她本来想做的一切计划,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扰乱了。
林凝屈膝坐在悬崖边,手肘撑在膝盖上,手腕压在眉心上。
她用力的推揉,感受着眉间肌肤的拉扯,闭着眼,手腕更加用力,像是要把所有烦心事推走。
天空依旧湛蓝,今天万里无云,是个秋高气爽的极好的天气,林凝望着,更加气闷,为什么天空不顺我的心情,我的意思,下一场暴雨呢。
“我还不如去死的好呢。”林凝朝着天空喊,把自己的焦虑,不安,虚无,全都喊了出来。
唐晓翼站在她身后,“什么叫去死”他听不得这个字,试图安慰她,“别瞎说,不管怎样,你身体健康,说什么死不死的。”
“我做什么选择,与你无关吧。”林凝恨他不早告诉她,故意说道。她也不看她,只倔强的盯着前面。
“对”,他大喊,“对啊,你有你的选择权,那我也有我的,即使干涉你的选择,如果你这样子,那我就算不回去,永远待在这里,也不会让你去死。”
“你!”林凝气急之下,怔住,他的意思是她的生命比他的一生都重要吗?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感动,反而像一块冰砸进心口,激起更深的愤怒与荒谬。
她放下手,转过头,眼睛因为刚才用力按压而泛着红,但眼神却冷得像悬崖下的石头。
“唐晓翼,你又在替我做决定。”她的声音平静下来,却比刚才的喊叫更刺人,“用你的‘一生’来绑架我的‘选择’,怎么,因为你认为‘活下去’就是对的,所以我就必须接受,对吗?”
“我不是在绑架你!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试图抓住些什么,“我是在告诉你,活着本身就有意义!你看这天空,这山,你还能呼吸,还能感到气闷——这难道不比什么都没有强吗?”
“意义?”林凝几乎要笑出来,那笑容却毫无温度,“这算什么意义,我真的好乱,你一下子这样说,明明我感受到的,就是过了21天,你只见我几次面,在你那里只是两天,对我来说却是折磨,你怎么看待我,我又该怎么看待你,我现在完全没办法……”
她声音低下去,“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……简直一团乱。”
她站起身,山风吹起她剪短的发梢。
“再者说,死亡不过就是结束意识而已,有什么可怕的呢,我现在活着,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呢……我也想说服自己我的感受才是第一位 可是……”
唐晓翼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,都是人,对死亡的认知居然如此不同……文化差异吗。
“所以,”他声音发干,“对你来说,不能达成目标的旅程,就连旅程本身都该被销毁?而且,你为什么要坚信自己不能回去呢?”
“如果旅程从一开始就知道终点是悬崖,而每一步都只是在靠近它,那么停下脚步,或者主动跳下去结束悬疑,是更高效的选择。能回去,只是一个假设罢了,我不会为了假设去活。”
林凝直视着他,“你总说过程重要,但如果这个过程里只有磨损、等待和明知徒劳的努力,那歌颂这种过程,是不是一种残忍的自我欺骗?或者,是对痛苦的病态美化?”
“那不是我说的过程!”唐晓翼的拳头握紧了,他想起飞飞,想起希燕,想起那些在病床上依然会开玩笑的伙伴,“过程是……是就算知道会死,也在死之前狠狠地活过!是感受!是联结!是——”
“——是你的需要。”林凝打断他,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“你需要相信这些来面对伙伴的离去,你需要用‘活过’来赋予他们的死亡价值。这很好,唐晓翼,这是你的生存方式。但那不是我的。”
她顿了顿,说出最致命的一句话:
“你现在拼命阻止我,到底是为了我,还是为了你自己?如果我真的死了,你会不会觉得,是你‘见死不救’,是你没有拼命证明‘活着就有希望’,从而背叛了你自己的信仰?唐晓翼,你是在救我,还是在救你自己的世界观?”
山风呼啸而过,她的话像针一样狠狠刺过他。
唐晓翼的脸血色褪尽。他所有准备好的话——关于希望,关于可能,关于他愿意付出的一切——都被这句话劈开了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,他们之间隔着的,不是误解,不是情绪,而是两种关于生命本质的、互不兼容的信仰。
漫长的沉默,他看见那随风摇摆的,长在石峰上的树,它没有因为他们剧烈的争吵而反响半分,只是顺风而动,他仿佛听见那叶片发出的沙沙声。
他的心坚定起来,唐晓翼再开口时,声音嘶哑:
“林凝,你说得对。我可能……有一部分是为了自己。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无能为力的失去。但是——”
他也向前一步,目光如炬,不再试图说服她,而是宣告:
“但是,这也与你有关。只要我还站在这里,你的‘徒劳’就不成立,你说行动要与结果相连,那我告诉你,我的行动,就是‘阻止你’这个结果本身。”
“你可以继续认为一切徒劳。但我的选择是,让你的‘徒劳’里,永远包括‘需要应付我’这一项。直到要么我找到办法带你回家,要么我死在你前面。”
这不是道理,这是宣战。用他的存在本身,向她理性构建的死亡决绝发起的一场“骚扰式”战争。
林凝看着他,眼中翻涌着震惊、怒火,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震动。
他用这种近乎无赖的、充满生命力的方式,凿开了她世界的一道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