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凝终于在傍晚踩着渐浓的夜色回到那座寂静的小屋。连续数日,每日往返跋涉近八十公里,即便以她经年训练出的强韧体力,双腿也灌了铅般沉重酸痛。
她在昏暗摇曳的烛火旁坐下,手指一下下用力揉捏着小腿肌肉,刺痛感清晰而顽固。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土炕,粗砺的触感隔着单薄的衣物传来。这让她无可避免地想起家中那张床——自印着流转星辰的圆形穹顶中央,层层叠叠的淡蓝色轻纱如云雾般垂落,将床铺温柔笼罩。她一向偏爱那种能与春日晴空相融的浅淡颜色。躺上去,身体便会陷入恰到好处的柔软包裹,触动机关,帷幔徐开,便能仰望模拟的星空入睡。
剧烈的思念并非甜美的乡愁,而是一种带着棱角的物质匮乏,此刻正尖锐地刮擦着她的心。
怎么办?如何才能拿到真正需要的东西——不是一幅地图,而是掌控自身命运的主动权?或许,可以先从一个故事开始,试探这里的土壤。这个世界与封建时期类似:有限的教育,对“君权神授”的深信不疑,对至上权威的无条件服从。
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,就在这身体极度疲惫、精神却因孤注一掷而异常活跃的时刻,冷不丁地窜了出来:说不定……我也可以试试,去做那个“皇帝”?
她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狂妄想法逗得几乎要笑出声,可嘴角弯起的弧度里,没有多少暖意,更像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隙。摇曳的烛火将她陷入沉思的侧影投在土墙上,那影子随着火光不安地跃动、膨胀。
如果我真要走上那条路,第一步,该落在哪里?
“噗”地一声轻响,烛火猛地向一旁歪倒。她抬眼,是那个沉默的男人抱着一团灰扑扑的毛线走了进来。他在炕的另一头坐下,取出毛线针,手指略显笨拙却异常专注地开始编织,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值得投入心神的事业。
林凝忽然凑近了些,好奇地打量。男人整个身体瞬间绷紧,动作僵住,连呼吸都微不可察地屏住。
这么紧张啊。林凝心念微动,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,声音刻意放得轻快:“你在打毛衣吗?这里什么时候开始冷?会下雪吗?”
他编织的动作停顿了片刻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开口,嗓音因长久不用而沙哑干涩:“嗯。大概……一月份吧。那时,会下雪。只能待在屋里了。”
林凝笑了笑,那笑容在她沾着尘土的脸上显得异常清晰。她重新坐回炕沿,双腿悬空,有一下没一下地将酸痛的小腿后侧磕在坚硬的炕沿上,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缓解疲惫。男人沉默地看了一眼她自虐般的动作,没说话。
“我叫林凝。”她主动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、近乎表演性的感激,“谢谢你愿意收留我啊。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他低着头,目光锁在交织的毛线针上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不是第一个……来到这里的人。我想,你们是从天空来的吗?像雨,像雪一样落下。”
像雨,像雪一样落下。林凝品味着这个比喻,竟觉得有种残酷的诗意。她如一场意外的降水,自高空坠落,自此只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蒸发,或被泥土吸收,失去原本的形态。
她因为这个想法而轻轻笑了一声,追问道:“那……他们,都去哪里了呢?”
男人编织的动作没有停,甚至没有抬头,只是平淡地陈述,如同在说明天是否下雨:
“都死掉了。”
林凝的心仿佛落了雨雪。
——
唐晓翼和羽之的队员们刚踏下老旧蒸汽火车的台阶。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预兆地撕开浓稠的夜幕,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大地微微发颤。银龙般的电光短暂地照亮了眼前庞大而沉默的废弃矿场轮廓,也照亮了唐晓翼骤然凝重的侧脸。
暴雨将至。
羽之没有停留,很快找到他们订的民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