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穿行在暮色笼罩的荒原,窗外是被夕阳染成锈红色的、连绵起伏的废弃矿场。这是前往传闻中“锈铁之心”的最后一段夜路。
狭窄的包厢里,空气像是被窗外漫进来的铁锈味浸透了,沉甸甸的。唐晓翼将那张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地图展开,铺在摇晃的小桌板上,手指点向一处用炭笔潦草画下的标记。
于飞飞整个人几乎趴在窗玻璃上,呵出的气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,他喃喃道:“那些生锈的机器……真像巨人的骨头架子。”
对面,希燕安静地蜷在座椅里,怀里紧紧抱着伊戈尔留下的旧背包,指尖一遍遍抚摸着背包肩带上那块早已磨白、却始终没舍得换掉的补丁。
“这次要找的东西,”唐晓翼开口,声音在车轮规律的哐当声中显得异常平稳,却也异常干涩,“据当地老人说……能‘洗掉’人的记忆。不是忘记,是把人彻底变回一张白纸,像刚出生的婴儿,连怎么走路、怎么吃饭都得重新教。然后……就可以被画上任何别人想要的图案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很轻地掠过希燕怀里的背包,又迅速落到地图上,像被烫了一下。
车轮撞击铁轨的巨响填满了接下来的沉默。于飞飞缩回了脖子,希燕把背包抱得更紧了些。
唐晓翼“唰”地一下利落地卷起地图,眼神在车厢顶昏黄的灯光下,依旧锐利得像出鞘的刀锋:“天亮进矿。现在,抓紧时间休息。”
他向后靠进硬邦邦的椅背,闭上眼睛。窗外,巨大而沉默的钢铁残骸正在暮色中飞速倒退,仿佛时光本身锈蚀后留下的骸骨。每一次追寻珍宝的旅途,都像是在朝着记忆的深渊,做一场明知徒劳却无法停止的跋涉。
他合着眼,却毫无睡意。疲惫像铅水一样灌满了四肢,但意识却异常清醒。他必须把在两个世界之间往返的、所有支离破碎的间歇时间,完全留给林凝。两边的时间流速毫无规律,像两股胡乱奔涌的暗流,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在其中勉强维持平衡。
他清楚,自己能隐瞒的时日不多了。如果不这样耗尽心力地去填补、去弥合,林凝很快就会察觉到那巨大的、令人绝望的“不对劲”。
可即便如此……他也终究无法真正体会,另一端那个世界里,一分一秒被拉长成刀刃、反复切割着神经的滋味。
另一端,被拉长的世界里——
林凝很不满。这种不满像细小的沙砾,日夜摩擦着她的理智。她拼了命地告诫自己:不能把他的陪伴视为理所当然。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夜深人静时尖锐地反驳:为什么?当初你倾尽所有、不留余地地帮他对抗绝症,如今你落入这般田地,他却连多陪陪你都做不到?羽之……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?
马蹄声与烟尘一同迫近。一小队骑兵疾驰而来,在她身前勒马,扬起的干燥尘土瞬间将她包裹。她强忍住冲到喉头的咳嗽,猛地伸手,抓住差点被风吹走的粗布头巾,利落地重新系紧,只露出一双冷静审视的眼睛,打量着这片灰蒙蒙的围困。
她实在无法理解。这被称作“中心城镇”的地方,目之所及皆是黄扑扑的土墙和干燥龟裂的地面,看上去比山里那片绿意和水源要恶劣得多。为什么统治中枢会设在这种地方?仅仅是为了……彰显权力能够凌驾于最严酷的自然条件之上吗?
她几乎走遍了这座城镇能去的角落,这个疑问却越发强烈。她迫切需要一张地图,一张能告诉她这片土地真实面貌的地图。她这次冒险前来,也正是为了这个。只不过,以这个世界的文明和教育水平来看,那位高高在上的“皇帝”,恐怕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东西轻易落入平民手中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