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,已经开始带刀子了。
林晓月裹紧了李秀兰用旧棉袄改的小夹袄,坐在屋檐下看周大勇编竹兔。竹兔是立体的,两只长耳朵支棱着,眼睛用烧红的铁丝烫了两个小点,居然有几分神气。
“周叔,这个好。”她轻声说,怕惊扰了那双灵巧的手。
周大勇没抬头,手指捻着细篾,小心翼翼地编织兔子的后腿。这些日子他瘦了些,但眼睛里有了光,不再是以前那种浑浊的酒气。手上的茧子更厚了,但动作更稳了。
“试试看。”他把编好的竹兔递给林晓月,“照着你画的那个图。”
林晓月接过来,捧在手里。兔子不大,巴掌大小,但形态生动,憨态可掬。她用指尖摸了摸兔耳朵,篾片光滑,没有一点毛刺。
“能卖钱吗?”周大勇问,声音有点紧。他这些天编了七八个小动物,每个都花了心思,但一个都没卖出去。
“能。”林晓月肯定地说,“不光能卖钱,还能卖大价钱。”
她把竹兔小心地放进一个草编的小篮子里——那是李秀兰特意编的,用来装这些“宝贝”。篮子里已经有了竹熊猫、竹鲤鱼、竹小鸟,现在多了只竹兔。
“周叔,我想好了。”林晓月抬头,“咱们成立个设计小组,你当组长。王婶手巧,赵大娘心细,让她们也参加。每周碰一次头,琢磨新样子。编出来的东西,卖出去的钱,你们拿三成。”
周大勇手一抖,篾片差点掉地上:“三……三成?”
“嗯。剩下的七成,归作坊,给大家发工钱、买材料。”林晓月说,“这样你就有积极性,王婶赵大娘也有盼头。”
周大勇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三成,听起来不多,但他知道,如果真能卖出去,那比干巴巴的工钱多多了。
“我……我怕我不行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你行。”林晓月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竹屑,“周叔,你比你自己想的厉害。”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三轮车的刹车声。林建国回来了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爸,怎么了?”林晓月迎上去。
林建国把车停好,从车斗里拎出个布袋子,重重地放在地上:“你们看。”
布袋子里是几个竹篮,还有几串星星,几个笔筒。林晓月拿起来一看,心就沉了下去。
篮子编得粗糙,底只有一层,提手随便拧了两圈,篾片上的毛刺都没刮干净。星星歪歪扭扭,大小不一。笔筒接口松动,轻轻一晃就响。
“哪儿来的?”她问。
“镇上。”林建国声音发闷,“老陈告诉我的,说镇上新开了家竹编摊,卖得比咱们便宜一半。篮子一块五,星星五毛,笔筒八毛。我特地买了几个回来看看。”
李秀兰也出来了,拿起篮子看了看,脸色发白:“这……这是糊弄人。”
“糊弄人也有人买。”林建国苦笑,“老陈说,那摊子生意不错,一天能卖二三十件。”
院子里静了下来。风刮过竹梢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哭。
“谁开的摊子?”王婶问。
“不认识,说是外村来的。”林建国说,“但老陈看见,摊子上也挂着‘林家竹编’的牌子。”
“什么?!”李秀兰惊呼。
林晓月心里一紧。冒牌货这么快就来了。
“爸,摊子在哪儿?我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“你去干啥?”林建国拦住她,“一个孩子家,别掺和。”
“我得去看看。”林晓月坚持,“看看他们怎么编的,怎么卖的,牌子怎么挂的。”
林建国拗不过,只好答应明天带她去。夜里,作坊的人都走了,一家人坐在堂屋,对着那几个劣质竹器发愁。
“要不……咱们也降价?”李秀兰小声说,“他们卖一块五,咱们卖两块,总有人买好的吧?”
“不行。”林晓月摇头,“降价是死路。你一降,他再降,最后大家都别想挣钱。”
“那咋办?”林建国挠头,“总不能看着他们抢生意吧?”
林晓月没说话,拿起那个冒牌的篮子,仔细看。编法粗糙,但样式跟他们的几乎一样——圆底,直身,麻花辫提手。连提手上缠布条的位置都一样。
“他们买了咱们的东西,照着编的。”她得出结论,“但手艺不行,只能偷工减料。”
“那咱们告他们去!”李秀兰愤愤地说,“告他们冒用咱们的牌子!”
“怎么告?”林建国叹气,“咱们的商标证还没下来,就算下来了,告到镇上,谁管?”
林晓月放下篮子,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商标注册证。红章金字的,在煤油灯下闪着光。
“爸,妈,咱们不降价。”她转过身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咱们涨价。”
“涨……涨价?”林建国和李秀兰都愣了。
“对,涨价。”林晓月走回桌边,指着那个劣质篮子,“他们卖一块五,咱们卖三块。不光卖三块,还要在篮子上贴标签——青山竹艺,正品防伪。”
“防伪?”李秀兰没听懂。
“就是让人一看就知道,这是咱们的东西,不是冒牌的。”林晓月解释,“标签用红纸印,盖咱们作坊的章。每个篮子、每个星星、每个笔筒,都贴。客人买的时候,就认这个标签。”
林建国沉吟片刻:“那……要是他们也印标签呢?”
“他们印不了。”林晓月说,“标签是次要的,东西好才是关键。咱们把东西做得更好,好到他们仿不了。”
“怎么做得更好?”李秀兰问。
林晓月看向周大勇:“周叔,你那些小动物,能编大点吗?编成一尺高,能放在桌上当摆设的那种。”
周大勇想了想:“能,就是费工。”
“费工不怕,咱们卖贵点。”林晓月又看向母亲,“妈,你那种带盖的篮子,能不能在盖子上编花纹?比如编个‘福’字,或者编朵花。”
“能是能,但慢。”
“慢不怕,咱们卖更贵。”林晓月越说越快,“还有灯罩,不光编雪花纹,还能编竹叶纹,编梅花纹。相框不光方的,还能圆的,还能椭圆的。首饰盒不光带盖,还能带锁,还能分层。”
她一口气说了七八个新点子,林建国和李秀兰听得目瞪口呆。
“这么多……做得完吗?”李秀兰问。
“做不完就慢慢做。”林晓月说,“咱们不做量,做质。十个精品,顶一百个次品。”
“那订单呢?”林建国想起旅游局的订单,“旅游局要的量可大。”
“我去跟赵科长谈。”林晓月说,“精品有精品的价,普通有普通的价。咱们分等级,精品卖高价,普通的还按原来的价。但普通的,质量也得保证,不能像这些冒牌货。”
林建国看着女儿,看了很久,最后点点头:“行,听你的。”
第二天,林建国带着林晓月去了镇上。冒牌摊子在集市东头,支着个简易棚子,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,正大声吆喝:
“林家竹编!正宗林家竹编!便宜卖了!篮子一块五,星星五毛,笔筒八毛!走过路过不要错过!”
摊子前围了不少人,都在挑挑拣拣。林晓月挤进去,拿起一个篮子看。果然,粗糙得没法看,提手都没缠布,竹刺扎手。
“老板,你这真是林家竹编?”她问。
“那还有假?”摊主瞥她一眼,“看见没,牌子都挂着呢。”
棚子柱子上确实挂了块木牌,歪歪扭扭写着“林家竹编”四个字。
“我听说林家竹编质量好,你这……”林晓月故意拖长声音。
“哎呀,小丫头懂什么。”摊主不耐烦了,“一块五你还想买多好?爱买买,不买拉倒。”
林晓月放下篮子,拉着父亲走了。走出集市,林建国气得脸都红了:“太欺负人了!挂咱们的牌子,卖那种破烂!”
“爸,不急。”林晓月反而冷静了,“他卖他的破烂,咱们做咱们的精品。看谁能撑得久。”
回到家,林晓月立刻召集设计小组——其实就是周大勇、王婶、赵大娘三个人。
“从今天起,咱们分两条线。”她在地面上用树枝画图,“一条线,做普通货,保证质量,按时交货。另一条线,做精品,慢慢做,做一件是一件。”
“精品做什么?”王婶问。
“周叔编立体小动物,越大越好,越像越好。王婶你研究编字,福、禄、寿、喜,先编这四个。赵大娘你研究编复杂花纹,竹叶、梅花、兰花,什么都行。”
“那……工钱怎么算?”赵大娘最实在。
“普通货,还按原来的。精品,按件算钱,一件五块起,编得好再加。”林晓月说,“但精品得经过我检查,不合格不算。”
五块!三个人眼睛都亮了。编一个精品,顶编好几个普通篮子。
“干!”周大勇第一个表态。
“干!”王婶和赵大娘也点头。
说干就干。周大勇开始琢磨编一尺高的竹熊猫,王婶找来红纸,照着写福字,赵大娘去村里找会画画的老先生,要画竹叶和梅花的图样。
林晓月也没闲着。她画了一张“正品防伪标签”的草图:红底黑字,中间是“青山竹艺”,下面是“林家竹编”,最底下有一行小字“匠心手作,品质保证”。标签右下角留了空白,准备盖作坊的章。
“章去哪儿刻?”林建国问。
“去县里刻。”林晓月说,“刻两个,一个圆的,写‘青山竹艺’,一个方的,写‘林家竹编’。盖在标签上,别人仿不了。”
“那得多少钱?”
“不管多少钱,都得刻。”林晓月斩钉截铁,“这是咱们的招牌,不能让人砸了。”
第二天,林建国揣着钱去了县里。刻章店老板看了草图,说圆的五块,方的五块,一共十块。林建国咬咬牙,掏了钱。
等章的时候,他顺便去了一趟旅游局。赵科长不在,办公室的人说去省里开会了,过几天才回来。林建国留了个口信,说有事商量,然后匆匆赶回家。
章刻好了,红的,沉甸甸的。林晓月拿着章,在废纸上试盖了一下。“青山竹艺”四个字,端端正正,红得耀眼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标签是她自己写的——买来红纸,裁成小方块,用毛笔一笔一划写。她字写得不好,歪歪扭扭,但透着稚气,反而有种拙朴的味道。
写完一张,盖一个章。圆的盖在“青山竹艺”旁边,方的盖在“林家竹编”下面。红纸黑字红章,醒目,庄重。
“以后,咱们的东西,出厂前都得贴这个标签。”林晓月宣布,“没标签的,一律不算正品。”
第一件贴标签的,是周大勇编的一尺高竹熊猫。胖乎乎的身子,圆滚滚的脑袋,黑耳朵黑眼圈,憨态可掬。标签贴在熊猫背上,像个小奖章。
“这个,打算卖多少钱?”李秀兰问。
林晓月想了想:“二十。”
“二十?!”李秀兰倒吸一口冷气,“有人买吗?”
“试试看。”林晓月说,“先摆着,有人问再说。”
竹熊猫摆在作坊最显眼的位置,每个进来的人都要多看两眼。王婶编的“福”字篮子,赵大娘编的竹叶纹灯罩,也都贴上了标签,摆在旁边。
三天后,赵科长从省里回来了,直接来了林家。
“林师傅,你找我?”他一进门就看见那只竹熊猫,眼睛一亮,“哟,这是新做的?”
“是,周师傅做的。”林建国赶紧介绍,“这位是周大勇,咱们的设计组长。”
赵科长围着竹熊猫转了两圈,啧啧称奇:“这手艺,绝了。林师傅,你们这是要往工艺品方向发展啊?”
“赵科长,我们正想跟您商量。”林晓月接过话头,“我们打算分两条线,一条做普通货,保证质量,按时交货。一条做精品,像这个熊猫,还有带字的篮子,带花纹的灯罩,慢慢做,卖高价。”
赵科长沉吟片刻:“普通货,我们旅游局还是要的,量不能少。精品……可以试试。下个月省里有个旅游商品展销会,我带几件去,看看行情。”
“太好了!”林建国眼睛亮了。
“不过,”赵科长话锋一转,“我听说,镇上有人冒充你们?”
林建国脸色一黯:“是,卖得比我们便宜,质量差。”
“这事不能不管。”赵科长严肃起来,“你们有商标注册证,就是受法律保护的。明天我带工商局的人去查,该罚罚,该封封。”
“谢谢赵科长!”林建国连声道谢。
“不用谢我,是你们的东西好。”赵科长拍拍竹熊猫,“这样的东西,值得保护。”
第二天,工商局的人果然去了镇上。冒牌摊子被查封,牌子被摘了,东西被没收了。摊主还想狡辩,工商局的人拿出林家的商标注册证复印件,他立刻蔫了。
消息传回村里,作坊沸腾了。
“活该!让他冒充!”
“还是月月有远见,早早注册了商标。”
“这下看谁还敢冒充咱们!”
林晓月却高兴不起来。她知道,冒牌货是打不完的。今天封一个,明天可能又冒出来两个。关键还是得把自己的东西做好,做得别人仿不了。
她去找周大勇。
“周叔,立体竹编,能不能再复杂点?”
“怎么复杂?”
“比如……”林晓月想了想,“能不能在竹编里嵌点别的东西?比如小瓷片,小石子?”
周大勇愣住了:“嵌东西?怎么嵌?”
“就是在编的时候,留个空,把瓷片塞进去,再用竹篾固定。”林晓月比划着,“这样,竹编是青的,瓷片是白的,青白相间,更好看。”
周大勇眼睛亮了:“我试试!”
他找李秀兰要了几块碎瓷片——那是前年打碎的碗,一直没舍得扔。又挑了最细的篾片,开始尝试。
第一次失败了,瓷片塞不进去。第二次失败了,塞进去了但固定不住。第三次,他换了编法,先编一个小网兜,把瓷片放进去,再继续编。成了。
巴掌大的竹片上,嵌了一小块白瓷,像青草地上开了一朵小白花。
“这个好!”林晓月拿起竹片,对着光看,“周叔,这个叫‘竹丝扣瓷’,是高级手艺。你要是能掌握,咱们的东西,别人就仿不了了。”
“竹丝扣瓷……”周大勇重复着这个词,眼神炽热,“我再试试!”
从那天起,周大勇像着了魔。白天在作坊编普通货,晚上点灯研究竹丝扣瓷。手指被瓷片划破了好几次,但他不在乎。周浩心疼父亲,每天晚上陪着他,帮他递工具,画图样。
“爸,这儿留空大点。”周浩指着草图,“瓷片是圆的,空也得圆。”
“嗯。”周大勇应着,手里的篾片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。
父子俩头挨着头,在煤油灯下忙活。周小雨睡在旁边的小床上,梦里还在笑。
林晓月看在眼里,心里是暖的。危机来了,但人心没散,反而更齐了。
几天后,周大勇拿出了第一件完整的竹丝扣瓷作品——一个巴掌大的竹编小盒,盒盖上嵌了三片白瓷,排成梅花形状。盒子开合处,用细竹丝编成了一个小小的搭扣。
“这个……能卖多少钱?”周大勇问,声音有点抖。
林晓月捧着小盒,看了很久。青竹白瓷,相得益彰。搭扣精巧,开合顺畅。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竹编,是艺术品。
“五十。”她说。
周大勇手一抖,篾片掉在地上。
“周叔,这是艺术品。”林晓月把小盒还给他,“艺术品,无价。五十是底价,遇到识货的,一百也有人买。”
周大勇接过小盒,手还在抖。五十块,他以前想都不敢想。可现在,他编出来了。
“我再编几个。”他说,“编一套,梅花、兰花、竹子、菊花。”
“好。”林晓月点头,“编好了,我让赵科长带去省里展销会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作坊在悄悄变化。普通货的质量更稳了,精品一件件出来。王婶编出了“福禄寿喜”四个字,赵大娘编出了“梅兰竹菊”四君子。每件都贴了标签,盖了章,整整齐齐码在专门腾出来的架子上。
来订货的人渐渐多了。不光是旅游局和百货大楼,连县里的宾馆、饭店都找上门,要定制竹编装饰品。价钱一家比一家给得高。
林建国数钱数到手软,但他没忘本。每次收到钱,都先算成本,再算工钱,再算该交的税。账本越记越厚,字迹从歪歪扭扭,到工工整整。
税务局的张同志又来过一次,看了新账本,很满意:“这就对了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下个月开始,你们得自己去税务局报税了。”
“我们自己报?”林建国有点怵。
“怕什么,有小姑娘呢。”张同志笑着看林晓月,“月月,培训班开课了,下礼拜,记得来。”
林晓月用力点头。
送走张同志,林建国看着女儿,忽然觉得,这个家,这个作坊,真的离不了这个小丫头。她才五岁,却像定海神针,有她在,多大的风浪都不怕。
夜里,林晓月又在灯下画图。这次画的不是竹编,是作坊的扩建图——厂房、仓库、展示厅、办公室。她画得很仔细,尺寸都标好了。
李秀兰端了碗糖水进来,放在桌上:“月月,歇会儿。”
“妈,你看。”林晓月把图纸推过去,“这是厂房,这是仓库,这是……”
“妈看不懂。”李秀兰摸摸女儿的头,“妈就知道,我闺女累了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林晓月靠着母亲,“妈,等厂房盖起来,你就别干活了。你当设计总监,专门设计新样子。”
“设计总监?啥叫设计总监?”
“就是……管设计的头儿。”林晓月解释,“你想啊,王婶她们编东西,得有人告诉她们编什么样子,怎么编好看。你就是那个人。”
李秀兰笑了:“妈就编了一辈子竹子,还能当啥总监。”
“能。”林晓月认真地说,“妈,你的手艺,是咱们作坊的魂。魂不能丢,得传下去。”
李秀兰看着女儿,眼睛湿了。她没读过什么书,不懂什么魂啊魄的,但她知道,女儿在说很重要的事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妈听你的。”
窗外,月亮升得很高。院子里,竹料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。厂房还没盖起来,但图纸已经画好了。希望还没完全实现,但路已经铺平了。
林晓月吹灭灯,躺下。手指因为画图太久,有点酸。但心里是满的。
风雨来了,但舟没翻。不仅没翻,还加固了,补牢了,能抗更大的风浪了。
她闭上眼睛,睡了。
梦里,她看见竹丝扣瓷的小盒摆在省城展销会的展台上,聚光灯打下来,青竹白瓷,熠熠生辉。很多人围着看,指指点点,啧啧称奇。
标签贴在盒底,红纸黑字红章:
青山竹艺。林家竹编。
正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