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离给的装置在第三天发出了第一次共鸣脉冲。

林晚正在调试伪装成台灯的频谱仪，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传来——不是物理疼痛，而是某种强烈的情绪逆流：恐惧、愧疚、以及深埋的秘密即将破土而出的震颤。

脉冲来自苏眠的方向。

她抬起头，看见苏眠坐在窗边，背对着光，手里紧握着那个便携共鸣器，指关节发白。黄昏的光线勾勒出她僵硬的轮廓，有那么一瞬间，林晚觉得这个身影陌生得可怕。

“你隐瞒了什么。”林晚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异常清晰。

苏眠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。她没有转身，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共鸣器。

加密频道在这时响起陆远急促的声音：“紧急情况！楚河团队刚刚突袭了江辰的安全屋，他提前十分钟撤离，但设备全丢了。他们找到了我们的一部分研究笔记——关于共鸣者识别的部分。”

江辰的声音接着传来，带着喘息：“我在移动中...更糟的是，他们找到了我旧手机里的云端备份，里面有...有我们四个人的合照，在花房前的合照。”

空气凝固了。林晚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变冷。

“照片怎么会在云端？”她问，声音平静得不自然。

短暂的沉默后，苏眠低声说：“是我传的。”

阁楼里只剩下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。林晚慢慢站起身，频谱仪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嗡鸣，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。

“解释。”

苏眠终于转过身。黄昏的光从她背后涌来，让她的脸隐藏在阴影中，只有眼睛微微反光：“去年九月，我转学前的那个夏天...我父亲和楚河达成了一个协议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，每个字却像冰锥般刺入空气：

“如果我成功接近并报告‘校园内的异常感知个体’，父亲就同意暂停对我的电击矫正疗程。楚河则承诺，如果我能提供有效数据，就推荐我进入他的‘特殊天才计划’——那是一个幌子，实际上是为矫正机关筛选研究对象。”

林晚手中的频谱仪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玻璃罩碎裂，里面的微型水晶振荡器滚落出来，在木地板上弹跳着，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。

“所以从一开始...”林晚的声音在颤抖，“那些偶遇，那些共鸣，那些...那些你说过的每一句话——”

“不！”苏眠猛地站起，共鸣器从她手中滑落，“不是全部！色彩校准眼镜是真的！暴雨之夜的吻是真的！花房的每一天都是——”

“什么是假的？”林晚打断她，向前一步。黄昏的光现在照亮了她的脸，上面有一种苏眠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：信仰崩塌后的空洞。

苏眠的嘴唇颤抖着：“最初的任务...是真的。我该定期向楚河的报告员发送你的行为记录：对颜色的异常描述、对声音的敏感反应、不合群的倾向...”

她每说一句，林晚就后退一步，直到后背抵住墙壁。

“但第一次在医务室，当你给我那副眼镜...”苏眠的声音开始破碎，“当我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颜色...当我发现我们做着同样的梦...任务就变了。”

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手指颤抖地操作着，然后递给林晚。

屏幕上是加密的邮件记录。最早几封确实是报告：林晚的作息、她的绘画主题、她对特定频率的反应。但从十月开始，邮件内容变了——变成了伪造的数据、误导性的描述、甚至故意透露假的“矫正进展”来拖延时间。

“我在保护你。”苏眠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也在保护我自己。因为当我发现自己也能看见颜色，当我发现我们共享梦境...我就知道，我和你是同类。而同类不该互相背叛。”

林晚没有看手机。她的眼睛盯着苏眠，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：“那合照呢？为什么传云端？”

“那是...”苏眠闭上眼睛，“那是我留下的保险。如果有一天父亲或楚河要对我进行强制矫正，那些照片会作为证据自动发送给几个海外研究机构——我想用曝光来威胁他们。”

“但你没有告诉我。”林晚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风，“你让我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，成了你的保险单。”

阁楼的门在这时被猛地推开。江辰和陆远冲了进来，两人都气喘吁吁，衣服上沾着灰尘。

“外面有盯梢的，”陆远快速说，“我们得马上转移——等等，发生了什么？”

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几乎凝固的敌意。

江辰看到了地上碎裂的频谱仪，又看了看相对而立、如同对峙的两人：“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，楚河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
“问她。”林晚的声音没有起伏，“问她我们为什么暴露。”

陆远转向苏眠。在听完简短的陈述后，他的脸色变得苍白：“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...间谍？”

“曾经是。”苏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，“但我早就——”

“早就什么？”江辰突然提高音量，“早就决定叛变？那为什么还会有云端备份？为什么楚河能那么精准地找到我的安全屋？是不是你——”

“我没有！”苏眠的眼泪终于落下，“那部旧手机我早就丢弃了，但父亲复制了SIM卡，他一直在监控我所有的旧账户...我也是刚刚才知道！”

争吵爆发了。

江辰指责苏眠的背叛让所有人陷入危险。陆远试图冷静分析，但声音里也带着压抑的怒火。苏眠在辩解与道歉之间挣扎，而林晚始终沉默地靠着墙，眼睛望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空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。

最激烈的时刻，江辰几乎要冲向苏眠：“你知道我父亲因为我的‘异常’和我断绝关系了吗？你知道陆远被他父亲的实验室当了多少年小白鼠吗？而现在，因为你的‘任务’，我们可能都要被抓去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

林晚的声音不高，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。她终于从墙边直起身，走到房间中央，拾起地上那个还在微微发光的共鸣器。

“现在的情况是，”她的声音异常平静，平静得可怕，“楚河知道我们四个人的长相，掌握了部分研究数据，正在全城搜捕。而我们，”她依次看向每个人，“要么继续互相指责直到被抓，要么想办法活下去。”

她将共鸣器放在桌上：“莫离说过，有些事需要五重共鸣。现在我们有四个人，但信任已经破裂。共鸣需要绝对的信任，否则反馈会摧毁我们。”

苏眠走向她：“林晚，请相信我，我——”

“我相信过你。”林晚打断她，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，“我相信你看见的颜色，相信你听见的声音，相信那个暴雨之夜的吻是真的。但现在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。”

她的目光扫过苏眠颈后的电击疤痕，扫过她手腕上与自己相似的伤痕，最后回到她含泪的眼睛：

“也许最可怕的不是背叛，而是我分不清哪部分是真的，哪部分是任务。”

楼下突然传来急刹车的声音。四人瞬间噤声，陆远悄声移到窗边，掀起窗帘一角。

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巷口，车门打开，下来六个穿着便装但行动整齐的人。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便携扫描仪，正对着建筑进行扫描。

“热能扫描，”陆远低声说，“他们在找生命体征。”

江辰已经抓起背包：“后门，快！”

但后巷也有脚步声传来。他们被包围了。

“屋顶。”林晚突然说，“相邻建筑的防火梯有缺口，可以跳到隔壁楼。”

没有时间争吵了。他们抓起最重要的设备——便携共鸣器、研究笔记、还有那颗备份的星尘石英晶体——从阁楼的天窗爬上屋顶。

黄昏已经完全退去，夜色像墨汁般浸染天空。屋顶上风很大，吹得人几乎站不稳。相邻建筑是一栋四层老楼，比他们所在的建筑低两米，防火梯确实有一个断裂的缺口。

“我先跳。”江辰估算着距离，“然后接应你们。”

他助跑，起跳，稳稳落在对面的防火梯平台上。陆远紧随其后。

轮到苏眠时，她回头看了林晚一眼。那眼神里有无声的恳求，但林晚避开了。

苏眠跳了过去。

林晚最后跳。就在她起跳的瞬间，楼下传来破门声。她的脚在平台边缘滑了一下，身体向后仰——

一双手抓住了她。

苏眠半个身体探出平台，死死抓住林晚的手腕。下面的街道在旋转，风灌进她们的衣袖。林晚抬起头，看见苏眠咬紧牙关，额头上青筋突起，眼泪却不断滴落，落在林晚的脸上。

“抓紧...”苏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，“求你了...”

江辰和陆远也冲过来帮忙。三个人合力，将林晚拉上平台。就在他们躲进阴影的下一秒，原来那栋楼的屋顶上出现了手电筒的光束。

他们屏住呼吸，听着对面传来的对话：

“屋顶没人。”

“热能显示刚才有四个人...跳楼了？”

“检查相邻建筑！”

四个人悄无声息地沿着防火梯向下移动，钻进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。巷子另一头通往夜市街，人群可以为他们提供掩护。

在进入人群前，林晚突然拉住苏眠，将她按在巷子的砖墙上。

“为什么救我？”她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几乎听不见。

苏眠的脸上还挂着泪痕，但在霓虹灯的映照下，她的眼睛异常明亮：“因为在那瞬间，我唯一的念头是：如果你死了，我看见的所有颜色都会再次消失。”

她轻轻握住林晚的手，放在自己心口：“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，但请相信这里的颜色——它在为你跳动，林晚。从很久以前开始，就只为你跳动。”

掌心下，心跳急促而真实。林晚闭上眼睛，在黑暗中，她看见了苏眠心跳的颜色——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色彩，无法命名，无法归类，像宇宙诞生时的第一道光。

巷口传来追捕者的脚步声。没有时间了。

“暂时休战。”林晚抽回手，声音依然冷静，但某种冰层开始裂开，“等安全之后...我们需要好好谈谈。”

四个人混入夜市的人群。林晚和苏眠的手在拥挤中偶尔相触，又迅速分开，像两只受伤的鸟，既渴望靠近，又害怕彼此的伤口。

在一条小吃摊的掩护下，陆远联系了莫离。简短交流后，他转向其他人：

“她给了我们一个新地址。城北的老教堂地下室，那里有她设置的共鸣屏蔽场，可以暂时躲藏。”

他们分开行动，约定两小时后在教堂汇合。这是降低风险的策略，但也让每个人都独自面对这座突然变得危险的城市。

林晚选择了一条最远的路线。她需要时间思考，需要理清那些纠缠的线索：苏眠的背叛，她的保护，那些真真假假的瞬间，以及自己心中那份依然不肯熄灭的...感情。

经过一座桥时，她停下脚步。桥下的河水倒映着城市的灯火，也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。她想起苏眠说过，她的声音是淡紫色的，像是暮色中的薰衣草田。

“哪部分是真的？”她对着水中的倒影低语。

河水不会回答。但倒影中，她看见自己手腕上的疤痕——那是苏眠曾经轻轻吻过的地方。那一刻的温柔，会是演技吗？

口袋里的共鸣器突然微微发热。她拿出来，看见它正闪烁着微弱的光，频率与她的心跳同步。而在光的核心，有一个极小的、蝴蝶形状的图案。

那是苏眠的设计。只有她会把蝴蝶藏在所有装置的内部。

林晚握紧共鸣器，感受着它传来的、熟悉的频率波动。无论真相多么复杂，有一点是确定的：这个装置里的每一个零件，都浸透着苏眠数月来的心血，浸透着她想让林晚看见的、那个更美好的世界。

远处传来警笛声。林晚收起共鸣器，重新汇入人流。

两小时后，四个人在老教堂的地下室重聚。莫离已经等在那里，她的异色瞳孔在烛光中显得神秘莫测。

“欢迎来到临时避难所。”她说，“但首先，你们需要解决内部的裂痕。共鸣者之间的裂缝，比任何外部威胁都更致命。”

她指向地下室中央——那里已经布置好了一个小型的共鸣阵列，五把椅子呈环形排列。

“坐下，连接，面对彼此的真实。否则，”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，“不等楚河找到你们，你们自己就会从内部瓦解。”

林晚和苏眠对视一眼。在摇曳的烛光中，她们同时想起了花房的彩色玻璃，想起那些共享色彩的日子，想起那个暴雨之夜的初吻。

她们知道，有些对话无法再逃避。

而在这个古老教堂的地下，在烛光和阴影的交界处，她们即将开始的，或许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——心灵审判。

第11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