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本小说网 > 古代小说 > 帝后深情
本书标签: 古代 

帝王临江南,咫尺亦天涯

帝后深情

冬日的江南罕见飘着细雪,太湖岸边的渔村银装素裹,岸边的芦苇荡覆着一层薄雪,风吹过,雪沫簌簌飘落,添了几分清寂。我带着念安在渔翁家中住了月余,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清净,每日陪着念安在湖边看雪,或是跟着渔妇学织渔网,念安跟着渔家孩童在雪地里奔跑嬉闹,小脸冻得通红,笑声却依旧清亮,早已将京中叛乱、避难之事抛在了脑后。

这日清晨,雪下得愈发细密,我正陪着念安在屋中折纸鸢,忽然听见渔村外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,打破了往日的宁静。渔翁夫妇神色慌张地跑进来,道:“外面来了好多官兵,还有身着龙袍的贵人,说是要找一位带着孩童的夫人,看着像是宫里来的大人物呢。”

我的心猛地一沉,手中的彩纸落在桌上,不用想也知,是沈沉洲来了。念安停下手中的动作,好奇地问:“娘亲,是父皇来了吗?姑姑说父皇是穿龙袍的。”我抚摸着他的发顶,神色平静道:“是,不过念安莫怕,娘亲陪着你。”

我牵着念安走出屋门,只见渔村的小路上,早已站满了身着铠甲的侍卫,雪地里的马蹄印整齐排列,延伸至湖边。风雪中,一道明黄身影缓缓走来,他身着绣着十二章纹的龙袍,身姿挺拔,墨发玉冠,眉眼依旧俊朗,只是面色带着几分苍白,眉眼间藏着未散的疲惫,想来是重伤初愈,又长途跋涉,才这般憔悴。他身后跟着沈清鸢,还有几位亲信大臣,一行人踏雪而来,气势凛然,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。

沈沉洲的目光,自见到我的那一刻起,便再也无法移开,那目光里,有欣喜,有愧疚,有疼惜,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忐忑,像漂泊多年的归人,终于寻到了牵挂的身影。他一步步走近,脚步放得极轻,似怕惊扰了眼前的光景,走到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,便停了下来,喉结滚动了几下,才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阿晚,我来了。”

这声“阿晚”,唤得我心头一震。这是我的小字,从前在深宫,唯有他这般唤我,后来情意渐冷,便再未听过。时隔多年,再从他口中唤出,依旧熟悉,却早已没了往日的悸动,只剩几分物是人非的怅然。我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疏离:“陛下驾临江南,有失远迎,只是此处简陋,怕是委屈了陛下。”

一声“陛下”,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远。沈沉洲的眼底闪过一丝落寞,却并未在意,目光落在我身边的念安身上,眼神瞬间柔和下来。念安好奇地打量着他,看着他身上绣着龙纹的锦袍,又看了看他眉眼间与自己相似的轮廓,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,有些羞怯,却并未躲闪。

“这便是……景珩。”沈沉洲的声音愈发柔和,他伸出手,想要抚摸念安的头,却又怕吓到他,手僵在半空,眼底满是期待与紧张。念安抬头看了看我,见我神色淡然,便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,看着沈沉洲,软糯地唤了一声:“父皇。”

这一声“父皇”,让沈沉洲瞬间红了眼眶,他俯身,小心翼翼地将念安抱起,动作笨拙却轻柔,生怕碰疼了他。念安乖乖地靠在他怀里,小手轻轻摸着他衣襟上的龙纹,沈沉洲抱着他,久久不肯放下,眼底的热泪终究是落了下来,滴落在念安的发顶,滚烫而灼热。“是父皇来晚了,景珩,让你和你娘亲受委屈了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哽咽,满心的愧疚与疼惜,尽数化作这一句迟来的道歉。

沈清鸢走上前,看着眼前这一幕,眼中满是欣慰与酸涩,对我道:“皇嫂,皇兄肃清奸佞后,便日夜兼程赶来江南,一路车马劳顿,旧伤数次发作,却从未停歇,他心中,终究是放不下你与小殿下。”我淡淡一笑,道:“陛下有心了。只是江南简陋,不比京中皇宫,怕是容不下陛下这般尊贵的身份。”

沈沉洲抱着念安,闻言连忙道:“朕不在乎这些,朕此番前来,并非以帝王之尊,只是作为一个父亲,来看望自己的孩儿,作为一个故人,来见一见牵挂多年的人。阿晚,朕知晓从前亏欠你太多,知晓你不愿回京,朕此番前来,并非要强求你,只是想亲眼看一看,你与景珩是否安好,亲眼告诉你,往后再也无人能欺辱你们母子,朕会护着你们,护着这江南一隅的安稳。”

他的话语真挚,眼神恳切,字字句句皆是真心。我望着他苍白的面容,望着他眼中未散的疲惫,心中并非毫无触动。可触动终究是触动,无法化作回头的勇气,无法抹平过往的伤痕。我早已在江南的安稳岁月里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,深宫的繁华与尊荣,于我而言,早已是过眼云烟。

沈沉洲在渔村住了下来,并未惊动地方官员,只带着几名亲信,住在渔翁隔壁的小屋中。他褪去了帝王的威严,做回了寻常的父亲与故人,每日陪着念安在雪地里玩雪、堆雪人,教他骑马、射箭,手把手教他写大字、下围棋。念安起初还有些羞怯,渐渐便与他亲近起来,每日爹爹长爹爹短地唤着,跟着他四处玩耍,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。

沈沉洲待我,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,从不过分亲近,也从未提及回京之事。他会默默为我添上温热的茶水,会在风雪天为我拢紧披风,会将京中最好的药材送来,嘱咐我冬日保重身体,却从不多言半句情意。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,一点点弥补过往的亏欠,却又怕惊扰了我的清净,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

闲暇时,他会坐在湖边,与我闲谈京中旧事,却只字不提那些伤人的过往,只说些朝堂上的趣事,说御书房那株梅树开得正好,说沈清鸢庶妹的婚事办得热闹,语气轻松,似在诉说旁人的故事。我亦淡然听着,偶尔应和几句,无关欢喜,无关厌烦,只当是听一场寻常闲话。

雪停那日,阳光格外明媚,沈沉洲带着念安去湖边垂钓,我坐在岸边的青石上看着他们。父子二人并肩而坐,身着素色常服,背影依偎在一起,念安时不时凑到沈沉洲耳边说着悄悄话,引得沈沉洲低笑出声,眉眼间满是宠溺,那般温馨的模样,任谁看了都会心生艳羡。闻兰站在我身边,轻声道:“娘娘,陛下是真心疼小殿下,也真心记挂着您,您看他待小殿下这般好,心中就当真没有半分动容吗?”

我望着那对父子的身影,心中一片澄澈:“动容自然是有的,可动容不等于回头。他如今是好父亲,是释怀的故人,却再也做不成当年我期盼的良人。那些年在深宫的苦楚不是假的,我放下一切换来的安稳也不是假的,与其回头重蹈覆辙,不如守着眼前的清净,各自安好。”

沈沉洲在渔村待了整整半月,这半月里,他从未提过让我回京,也从未表露过半分想要将念安接回京城的心思,只一心一意陪着念安,弥补这些年缺失的父爱。念安对他愈发依赖,每日睡前都要缠着他讲故事,醒来第一眼便是找爹爹,小小的心里,已然填满了对父亲的亲近与眷恋。

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,京中政务繁忙,大臣们数次传信催他回京,沈沉洲纵使万般不舍,也终究是身不由己。临行前夜,他独自来到湖边,我恰好也在那里看月色,月光洒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,映得两人身影格外清寂。

“阿晚,”他率先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“明日朕便要回京了,景珩……朕舍不得他,却也知晓,他跟着你在这里,才是最开心的。朕不会强求你们回京,往后每年,朕都会来江南看你们,只求能多见景珩几面,多见你几面,便足矣。”

我望着湖面的月色,淡淡道:“陛下国事繁忙,不必为我们母子费心,念安有我陪着,会安好的。陛下只需守好江山社稷,护好天下百姓,便是对我们最好的成全。”

他沉默良久,才低声道:“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从前朕身不由己,护不了你周全,往后朕执掌山河,定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们分毫。这江南的地界,朕已吩咐下去,无人敢来叨扰,暗卫会依旧守在暗处,你若有任何需求,只需传信回京,朕定会第一时间赶来。”

我微微颔首,算是应下。他看着我,眼底满是眷恋与不舍,却终究是克制住了想要触碰我的念头,只道:“往后岁月,你若安好,便是朕此生最大的心愿。”

第二日清晨,沈沉洲启程回京。念安抱着他的腿,哭得撕心裂肺,不肯让他走,嘴里喊着“爹爹不要走,爹爹留下来”。沈沉洲抱着他,一遍遍安抚,承诺来年定会再来,会带他喜欢的玩物,会教他新的棋艺,好不容易才哄得念安渐渐止住了哭声。

他最后看了我一眼,目光里满是千言万语,最终却只化作一句“珍重”,便转身翻身上马,带着侍卫们,踏着尚未消融的积雪,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。念安站在岸边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久久不肯回头,小脸上满是泪痕。我走上前,轻轻抱着他,轻声安慰:“爹爹要去守着天下百姓,来年便会来看念安,我们等爹爹回来,好不好?”

念安靠在我怀里,哽咽着点头,小手紧紧攥着我衣襟。阳光渐渐升起,驱散了冬日的寒意,湖面的薄冰开始消融,泛起层层涟漪。沈沉洲走了,带着满心的不舍与牵挂,回到了那座属于他的深宫,而我与念安,依旧留在这江南水乡,守着属于我们的安稳岁月。

帝王临江南,终究只是一场短暂的相逢,纵使相见时心绪微动,纵使父子情深惹人动容,可我们之间,早已隔着千里山河与过往伤痕,咫尺之间,亦是天涯。他是九五之尊,守着万里江山,我是江南闲人,守着稚子承欢,我们有各自的归宿,有各自的圆满,无需相守,无需纠缠,知晓彼此安好,便是此生最好的结局。

往后每年冬日,沈沉洲都会如约来江南,来时褪去帝王威仪,只做念安的爹爹,做我的故人,陪着念安玩耍,陪着我们闲话家常,从不提回京,从不谈过往,只将这份惦念,化作岁岁年年的如约而至,守着这咫尺天涯的安稳,各自安然,各自圆满。

上一章 芦花风起时,深宫藏秘辛 帝后深情最新章节 下一章 一朝归紫禁,初心自安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