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,终于在第四天早晨彻底放晴。阳光穿透清冷的空气,照在积雪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融雪的时候比下雪更冷,寒气渗进骨髓,连工作室的中央空调都有些力不从心。
顾慕遥搓着手走进办公室,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个崭新的加热桌垫。插上电,温度慢慢上来,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知觉。她抬头看向陈诚的方向,对方正在接电话,察觉到她的视线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她做了个口型。
陈诚挂断电话走过来:“王先生交代的,说你这位置靠窗,最冷。”
顾慕遥心里一动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
“上午十点,《逆时针》剧组全员会议,讨论后续拍摄计划和宣传方案。下午两点,品牌方过来拍新年广告。晚上……”陈诚推了推眼镜,“王先生有个私人饭局,你不用参加,可以正常下班。”
“私人饭局?”顾慕遥有些意外。王俊凯很少参加纯粹的私人聚会,他的社交大多是工作相关。
“老朋友,从国外回来的。”陈诚说得含糊,“具体我不清楚,王先生只说不需助理陪同。”
顾慕遥点头,没再多问。她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会议资料。窗外的雪正在融化,水滴从屋檐落下,滴滴答答,像某种缓慢的计时器。
十点会议准时开始。导演、制片、主要演员、宣传团队全员到场,会议室里烟雾缭绕——导演又抽上了。王俊凯坐在长桌一端,穿着深蓝色的毛衣,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,但眼下的青色依然明显。
“春节前必须杀青。”制片开门见山,“后期制作和宣传都要跟上,目标是明年五一档。”
“时间太紧。”导演皱眉,“还有十三场戏没拍,其中五场是重头戏,不可能赶工。”
“档期不等人。”制片寸步不让,“院线已经初步排片,宣传方案也定了,现在改不了。”
气氛有些僵。王俊凯一直没说话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。顾慕遥注意到他左手拇指上贴了创可贴——昨天练吉他时磨破了。
“我有个建议。”宣传总监打破沉默,“我们可以分两组拍摄,A组拍文戏,B组拍外景和动作戏,双线并行。”
“演员档期怎么协调?”导演问。
“王老师的戏份主要集中在A组,B组可以用替身补一些远景,后期剪辑处理。”宣传总监看向王俊凯,“王老师觉得呢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。王俊凯停止敲击桌面,抬起头:“文戏部分,我建议集中在一周内拍完。状态需要连贯,跳着拍会影响情绪。”
“那你的身体……”导演有些担心。
“撑得住。”王俊凯语气平静,“但需要保证每天的拍摄时间不超过十小时,我需要时间恢复。”
制片与导演交换了一个眼神,最终点头:“可以。那就从明天开始,集中拍你的文戏部分。其他演员的戏份往后排。”
会议又讨论了宣传方案、媒体探班安排、预告片剪辑方向等细节。结束时已经中午十二点半。顾慕遥整理好会议记录,准备去楼下餐厅打包午餐,王俊凯叫住了她。
“一起吃吧。”他说,“食堂今天有杭帮菜,厨师专门学的。”
顾慕遥愣了一下:“你不是下午要见品牌方吗?”
“一点半才开始,来得及。”
两人来到员工餐厅的包间。菜已经摆好了:西湖醋鱼、龙井虾仁、宋嫂鱼羹,还有两碗米饭。都是地道的杭州菜,香气扑鼻。
“尝尝看,和杭州的比怎么样。”王俊凯递给她筷子。
顾慕遥夹了一块鱼肉,酸中带甜,鲜嫩入味:“很好吃。厨师专门去学的?”
“嗯,上次从杭州回来,我就让他去学了。”王俊凯说得随意,但顾慕遥听出了其中的用心。
他们安静地吃饭,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雪融化的声音隐约传来,滴滴答答,像背景音乐。
“晚上……”顾慕遥还是没忍住,“是什么朋友?”
王俊凯看了她一眼:“一个大学同学,在美国读导演,刚回国。很多年没见了。”
“导演?”顾慕遥有些意外,“没听你提过。”
“因为很久不联系了。”王俊凯夹了一筷子虾仁,“他当年去了纽约电影学院,我去了北京。刚开始还有联系,后来各自忙,就渐渐断了。这次他突然回国,约我见面。”
“你想和他合作?”
“也许。”王俊凯没有否认,“他拍了几部独立电影,口碑不错。我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。”
顾慕遥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她想起王俊凯之前说想转型做制作人,也许这是一个开始。
饭后,两人回到办公室。品牌方的人已经到了,在会议室等候。王俊凯去换衣服,顾慕遥负责接待和初步沟通。这次的广告是为一个高端手表品牌拍摄新年系列,主题是“时光的礼物”。
拍摄过程很顺利。王俊凯在镜头前驾轻就熟,摄影师不断称赞“完美”。顾慕遥站在监视器旁,看着屏幕上的他——精致,完美,无懈可击。但不知为何,她总觉得那个眼神太完美了,完美得有些空洞。
休息间隙,王俊凯走过来喝水。顾慕遥递给他毛巾,低声问:“累吗?”
“还好。”他擦掉额头的薄汗,“这种商业拍摄,按流程走就行,不需要太多情绪投入。”
“但你看起来……”顾慕遥斟酌用词,“有点心不在焉。”
王俊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被你看出来了。其实我在想晚上的见面。”
“紧张?”
“有点。”他承认,“毕竟十年没见,不知道见面聊什么。而且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他是我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,见证过我最……狼狈的时候。”
顾慕遥明白了。这个人见过王俊凯成名前的样子,见过他的青涩、笨拙和不堪。重逢时,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会重新浮现,无论对谁都是一种考验。
拍摄在下午五点结束。品牌方很满意,当场敲定了后续的合作细节。送走客户后,王俊凯回办公室换衣服,准备赴晚上的约。
“需要我帮你准备什么吗?”顾慕遥问。
“不用,就是朋友吃饭。”王俊凯套上外套,“你早点下班吧,今天辛苦了。”
顾慕遥点头,回到自己的工位。窗外的天色渐暗,最后一抹夕阳染红了西边的天空。雪已经化了大半,露出湿漉漉的地面和光秃秃的树枝。
她收拾好东西,准备离开时,手机响了。是林小雨打来的。
“顾姐姐,没打扰你吧?”林小雨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轻快了些。
“没有,刚下班。你在天津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工作上手了,同事们也很照顾我。”林小雨顿了顿,“其实我打电话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……我谈恋爱了。”
顾慕遥愣住了:“这么快?”
“也不算快。”林小雨有些不好意思,“是我公司的同事,比我大两岁,人很好。他知道我的事,说不介意,愿意陪我一起慢慢还债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还没答应,想先相处看看。”林小雨的声音很认真,“妈妈说过,看一个人不是看他好的时候对你多好,而是看他坏的时候对你多坏。我想多观察一段时间。”
顾慕遥松了口气:“你做得对。慢慢来,别着急。”
“嗯。”林小雨轻声说,“顾姐姐,谢谢你。如果没有你和王先生,我可能……走不到今天。”
“是你自己坚强。”
挂断电话后,顾慕遥站在窗前,看着暮色中的北京。林小雨开始了新生活,甚至遇到了新的人。时间确实是最好的药,能治愈伤痛,也能带来新的可能。
她忽然想起王俊凯晚上的约会。十年未见的老友重逢,会是什么场景?他们会聊起过去的糗事吗?会感慨时光飞逝吗?会……提到她吗?
这个念头让顾慕遥一惊。她摇摇头,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。拿起包,关灯,离开办公室。
回家的地铁上,她收到了王俊凯发来的信息:“见到他了,变化很大。聊了很多过去的事。”
顾慕遥回复:“聊得开心吗?”
“开心,也有点伤感。时间过得太快了。”
她看着这条信息,忽然有种冲动想问他:你们聊到我了吗?但最终还是删掉了打好的字,只回了一句:“好好享受老朋友相聚的时光。”
放下手机,顾慕遥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。地铁在隧道中飞驰,灯光明明灭灭,她的脸在玻璃上一闪而过,模糊不清。
回到家,煮了碗简单的面条,边吃边看新闻。《逆时针》复工的消息已经上了娱乐版,配图是今天会议的照片。王俊凯坐在会议桌旁,侧脸专注,评论区已经有粉丝在讨论他的新造型。
顾慕遥关掉网页,打开工作邮箱。有几封邮件需要处理,她一一回复,做完时已经九点多。窗外的北京灯火璀璨,夜生活才刚刚开始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这座不夜城。远处国贸的高楼像巨大的水晶柱,在夜色中熠熠生辉。这座城市有无数个故事在同时上演,而她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。
手机又震了,还是王俊凯:“吃完饭了,在酒吧继续聊。他喝多了,在说大学时的糗事。”
顾慕遥忍不住笑了:“什么糗事?”
“比如我第一次登台忘词,比如我追女孩被拒,比如我通宵写歌结果全是垃圾。”王俊凯的回复很快,“他说我那时候又傻又执着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可能没那么傻了,但还是执着。”
顾慕遥看着这条信息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她能想象那个场景: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,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,喝着酒,聊着过去,感慨着时光。王俊凯难得的放松时刻。
“好好玩,别喝太多。”她回复。
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明天还要工作。”
对话到此为止。顾慕遥洗漱后躺在床上,却没什么睡意。她打开床头灯,拿起一本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脑海中反复浮现王俊凯说的那些话——又傻又执着,这不就是她记忆中那个少年的样子吗?
时间改变了很多,但内核的东西似乎还在。
不知过了多久,手机再次震动。这次是电话,王俊凯打来的。
顾慕遥接起:“喂?”
电话那头有些嘈杂,音乐声、交谈声、玻璃碰撞声。然后传来王俊凯的声音,比平时低沉,带着微醺的沙哑:“慕遥,你睡了吗?”
“还没。你那边结束了吗?”
“快了。”王俊凯顿了顿,“我让老张来接我,但在那之前……我想听听你的声音。”
顾慕遥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你喝多了?”
“一点点。”王俊凯诚实地说,“但不至于醉。只是……今晚聊了很多过去的事,让我想起了很多。”
“想起了什么?”
“想起了大学时候,我写的第一首歌,是他帮我录的demo。”王俊凯的声音有些飘忽,“想起了我们在地下室排练,冬天冷得像冰窖,夏天热得像蒸笼。想起了第一次演出,台下只有五个人,但我们唱得很开心。”
顾慕遥安静地听着。她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怀念,那种对纯粹岁月的眷恋。
“他还问我,”王俊凯继续说,“问我现在的成功是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成功。我说我不知道,因为成功这个词太模糊了。他说我变了,变得谨慎,变得算计。我说不是算计,是……责任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,然后是轻微的吐气声。他在抽烟,顾慕遥意识到。王俊凯很少抽烟,只在压力极大或情绪波动时才会抽。
“他说我应该找回当年的勇气,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。”王俊凯的声音更低了,“但我告诉他,勇气不是不顾一切,而是明知道可能会失去什么,还是选择去做。”
顾慕遥握紧手机:“比如呢?”
“比如……”他停顿了很久,“比如喜欢你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窗外的车声,暖气片的咝咝声,甚至自己的心跳声,在顾慕遥耳中都变得异常清晰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对不起,”王俊凯很快说,“我可能真的喝多了。你就当没听见……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顾慕遥打断他,声音很轻,“而且我记得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背景的嘈杂声似乎也远去了,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,通过电波连接,跨越北京的冬夜。
“慕遥,”王俊凯终于开口,声音清醒了些,“我不是在逼你表态。我只是……不想再伪装了。这段时间,我一直在想,如果十年前我有勇气说出这句话,我们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。”
“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”顾慕遥诚实地说,“但重要的是现在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顾慕遥深吸一口气,“现在我在听你说话,在担心你有没有喝太多,在想明天的工作安排。这就是现在。”
王俊凯笑了,那笑声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:“你还是这么理性。”
“理性不好吗?”
“好,也不好。”王俊凯说,“好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,我能保持清醒。不好是因为……有时候我希望你能不那么理性。”
顾慕遥没有说话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银白的光斑。雪已经完全化了,明天会是晴天。
“老张到了。”王俊凯说,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他顿了顿,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挂断电话后,顾慕遥在黑暗中躺了很久。手机屏幕还亮着,显示通话结束。她闭上眼睛,王俊凯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:“比如喜欢你。”
简单的一句话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,激起层层涟漪。她想起杭州的雨,北京的雪,片场的灯光,工作室的茶香。想起他疲惫的眼神,他弹吉他时专注的侧脸,他摩挲拇指的小动作。
十年时光如流水,带走青涩,带来成长。他们都变了,又都没变。他依然是那个执着的人,她依然是那个理性的人。只是这一次,他们站在了更成熟的位置,看到了更真实的彼此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。顾慕遥翻了个身,看向窗外。月光如水,静静流淌。北京在夜色中沉睡,等待着黎明的到来。
而她的心中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,像湖面的冰,在初春的阳光中慢慢裂开,露出下面流动的、鲜活的水。
第二天早晨,阳光很好。雪化后的天空格外澄澈,是北方冬天难得的湛蓝。顾慕遥准时到达工作室,王俊凯已经到了,正在会议室看今天要拍的剧本。
“早。”他抬起头,眼下有些青色,但精神不错。
“早。”顾慕遥把咖啡放在桌上,“昨晚休息得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王俊凯喝了口咖啡,“就是有点头疼。”
“解酒药在左边抽屉里。”
王俊凯打开抽屉,果然看到一盒解酒药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什么时候放的?”
“昨天。”顾慕遥说得平静,“猜到你可能会喝多。”
王俊凯看着她,眼神柔软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,这是我的工作。”顾慕遥翻开日程本,“今天上午九点开始拍摄,第一场是地下室的独白戏。导演说想再补几个镜头,昨天看粗剪觉得有些角度不够好。”
“好。”王俊凯点头,然后突然说,“昨晚的电话……谢谢你听我说那些。”
顾慕遥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他眼中映出温暖的光晕。
“也谢谢你愿意告诉我。”她说。
短暂的对视后,两人都移开了视线。会议室里很安静,只有中央空调的送风声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。
“那……”王俊凯清了清嗓子,“开始工作吧。”
“嗯,开始工作。”
他们走出会议室,走向各自的工作岗位。阳光透过玻璃窗洒满走廊,温暖而明亮。窗外的北京城在冬日阳光下苏醒,车流如织,行人匆匆,新的一天正式开始。
顾慕遥走到自己的工位前,打开电脑,准备一天的工作。加热桌垫已经温热,咖啡还冒着热气。她看了眼窗外湛蓝的天空,忽然想起王俊凯昨晚说的那句话:“勇气不是不顾一切,而是明知道可能会失去什么,还是选择去做。”
也许他说得对。也许真正的勇气,是在看清所有风险和代价之后,依然选择向前一步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处理第一封邮件。而走廊另一端,王俊凯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看着窗外的阳光,嘴角微微上扬。
雪化了,春天还会远吗?而他们之间,那些冰冻的情感,似乎也在悄悄解冻,像湖面的冰,裂开细缝,透出下面流动的、温暖的水。
时光如河,静静流淌。而他们,正在这条河的两岸,慢慢靠近,寻找交汇的可能。不急,不躁,只是静静地,一步一步地,走向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