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黑色的名片在顾慕遥的钱包里躺了三天，像一块烧红的炭，既无法忽视，也不敢触碰。
第四天清晨，她被手机闹钟吵醒。窗外天色灰蒙蒙的，秋季的第一场雨正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玻璃。顾慕遥从狭窄的单人床上坐起身，揉了揉酸痛的脖颈。咖啡馆的工作需要长时间站立，她的腰背已经开始抗议。
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几条未读信息，都是大学同学群里的闲聊。顾慕遥匆匆扫了一眼，大部分是抱怨工作、吐槽老板，或是分享打折信息。她简单地回复了一个表情，便开始准备上班。
狭小的出租屋里，一切都被精心安排以节省空间。书桌兼作餐桌，墙角堆着几个纸箱——那是她三个月前被裁员时从公司带回来的私人物品，至今没有完全 unpack。墙上贴着一张城市地图，用红色记号笔圈出了几个地点，旁边标注着面试时间和公司名称。
顾慕遥对着洗手间里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，仔细检查自己的妆容。二十七岁的脸上已经褪去了少女时期的婴儿肥，眼角有细微的纹路，是熬夜和压力留下的痕迹。她想起王俊凯在路灯下说她“变化不大”，不由得苦笑。娱乐圈的光鲜背后，他大概早已习惯了对人说着礼貌而疏离的客套话。
出门前，她习惯性地检查钱包里的物品：身份证、银行卡、公交卡，以及那张黑色的名片。指尖触碰名片烫金的边缘，她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没有将它取出。
地铁一如既往地拥挤。顾慕遥被人群推搡着进入车厢，费力地抓住头顶的扶手。身边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正兴奋地讨论着什么，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舞台演出的视频。
“王俊凯这场演唱会我看了三遍！他跳舞的时候那个眼神，啊啊啊我死了！”
“我抢到了他下个月生日会的票！虽然是最远的看台......”
“真的假的？你运气太好了！听说黄牛已经把票价炒到五倍了！”
顾慕遥别过脸，透过模糊的车窗看向外面飞驰而过的广告牌。巨大的电子屏上，王俊凯代言的一款手表广告正循环播放。画面中的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，腕间的手表在灯光下熠熠生辉，脸上是专业而迷人的微笑。那个笑容完美无瑕，却陌生得让她心悸。
这不是她记忆中的王俊凯。她记忆里的那个少年，会在夏日午后拉着她去河边捉蜻蜓，会因为他母亲做的辣椒酱太辣而眼泪汪汪，会在小镇唯一的音像店门口弹着破木吉他，唱那些不成调的自创歌曲。
那些记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咖啡馆的工作一如既往地忙碌。上午的订单如潮水般涌来，顾慕遥和其他两位店员几乎脚不沾地。十点左右，一群年轻女孩涌入店内，兴奋地低声交谈着，目光不时瞟向VIP区。
“他今天真的会来吗？”
“助理昨天来预定了位置，应该会的。”
“我好紧张，要是能拍到一张照片......”
顾慕遥的心沉了沉。她尽量让自己专注于手头的工作，不去听那些窃窃私语。然而当那扇门再次被推开，风铃清脆作响时，她还是本能地抬起了头。
王俊凯今天不是一个人。他身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，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走向VIP区。经过柜台时，王俊凯的目光短暂地与顾慕遥相遇，他微微点了点头，动作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。
顾慕遥低下头，假装整理收银台上的小票。
“小顾，VIP区的手冲耶加雪菲，你来准备。”店长吩咐道，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。显然，她已经注意到这位特殊客人两次都是由顾慕遥服务。
这一次，顾慕遥没有犹豫。她平静地准备好咖啡器具，挑选豆子，磨粉，水温控制在92度，一切步骤精准而熟练。当她端着托盘走向包厢时，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。
包厢内，王俊凯正与戴眼镜的男人讨论着什么，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。顾慕遥敲门进入时，两人停止了交谈。
“您的耶加雪菲。”她将咖啡杯轻轻放在桌上，动作专业而克制。
“谢谢。”王俊凯说，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名牌上，“顾慕遥。”
他念出她的名字，声音平静，却让顾慕遥的手指微微颤抖。她点了点头，准备转身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这次叫住她的不是王俊凯，而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。他推了推眼镜，仔细打量着顾慕遥，“你是......顾小姐？王先生的老乡？”
顾慕遥愣住了，看向王俊凯。他表情平静，看不出情绪。
“陈诚是我的助理。”王俊凯简单解释道，然后转向助理，“慕遥是我小时候的邻居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陈诚露出了然的笑容，态度明显热络起来，“顾小姐在这家咖啡馆工作多久了？”
“三个月。”顾慕遥简短地回答，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注。
“待遇怎么样？工作还适应吗？”陈诚继续问道，语气像是在进行一场非正式面试。
顾慕遥微微皱眉，这个问题涉及隐私，而且从一个陌生人嘴里问出来，让她感到不适。她看向王俊凯，希望他能说些什么，但他只是安静地喝着咖啡，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“还好。”她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。
“王先生最近需要在本地找一个临时的生活助理，为期一个月左右。”陈诚继续说道，仿佛没注意到顾慕遥的疏离，“工作内容包括日常行程协调、简单的生活照料和一些文书工作。不知道顾小姐有没有兴趣？”
顾慕遥完全愣住了。她看向王俊凯，后者终于放下了咖啡杯。
“陈诚。”王俊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，但很快他转向顾慕遥，语气温和了一些，“别在意，他就是这样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。”
“但这个提议是认真的。”陈诚急忙补充，“原来的助理小琳怀孕了，需要休养一段时间。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人临时顶替，尤其是熟悉本地情况的人。薪资方面，我们可以提供你目前收入的三倍。”
三倍。这个词在顾慕遥脑海中回荡。这意味着她可以轻松支付下个季度的房租，甚至还能有些积蓄。但她很快清醒过来——为前青梅竹马、如今的超级明星工作？这听起来像是一场灾难的配方。
“我不认为我适合这份工作。”顾慕遥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，“我没有助理经验，也不了解娱乐圈的工作方式。”
“经验可以学习，工作方式可以适应。”王俊凯突然开口，他的目光直视着她，褪去了明星的光环，这一刻的他，竟有些像当年那个固执的少年，“慕遥，你一直很聪明，学东西很快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顾慕遥想起十五岁的夏天，她教王俊凯骑自行车。他摔了无数次，膝盖上满是擦伤，却固执地一次次爬起来。
“我学东西很快的，慕遥你等着瞧。”少年脸上沾着灰尘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他确实学得很快，那个下午结束前，他已经能歪歪扭扭地骑上一小段了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顾慕遥最终说道，没有直接拒绝。
“当然。”王俊凯点头，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“这是职位描述和合同草案。你可以带回去看看，有任何问题可以联系我。”
他递过来的不是名片，而是一个淡黄色的文件袋。顾慕遥接过，感到那薄薄的文件袋有千钧重。
“我该回去工作了。”她低声说，几乎是逃离了包厢。
回到柜台后，顾慕遥将文件袋塞进自己的储物柜，深吸了几口气才平复心情。接下来的几个小时，她努力集中精神工作，但那文件袋的存在感如此强烈，仿佛在储物柜里发着光。
午休时间，顾慕遥躲在员工休息室，终于打开了文件袋。合同条款清晰而专业，薪资确实如陈诚所说，是她目前收入的三倍。工作内容包括协助安排王俊凯在本地拍摄期间的日常事务，处理一些简单的行政工作，以及“根据需要提供其他合理协助”。
最后一句话让顾慕遥皱起了眉。太模糊，太宽泛。但薪资的数字确实诱人，足以解决她目前的困境。
手机震动，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：“我是陈诚，王先生的助理。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。另外，王先生说你喜欢拿铁，不喜加糖，这个习惯没变吧？”
顾慕遥盯着手机屏幕，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。王俊凯还记得她喝咖啡的习惯。这么多年过去了，他竟然还记得。
她放下手机，没有回复。窗外的雨已经停了，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，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下班时，顾慕遥惊讶地发现王俊凯和陈诚还在咖啡馆。他们似乎结束了工作，正在收拾文件。看到她出来，王俊凯站起身。
“我送你吧。”他说，语气自然得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不用，我坐地铁。”顾慕遥本能地拒绝。
“这个时间地铁很挤。”王俊凯坚持，“而且，我们可以谈谈工作的事。就当是一次非正式面试。”
顾慕遥犹豫了。她需要这份工作，这是事实。而且，她确实有很多问题需要问清楚。
“好吧。”她最终同意。
王俊凯的车是一辆低调的黑色SUV，车窗贴了深色膜。陈诚坐在副驾驶，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。顾慕遥和王俊凯坐在后座，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。
车内很安静，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声响。顾慕遥报出自己出租屋的地址时，感到一阵难堪——那个老旧小区与这辆车、这个人格格不入。
“你住那里？”王俊凯问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嗯。”顾慕遥简短地回答，看向窗外。
“那个区域不错，生活方便。”王俊凯说，语气平和，像是在陈述事实而非安慰。
顾慕遥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他。他没有流露出任何鄙夷或同情，只是平静地接受这一信息，就像接受任何其他普通事实一样。
“关于工作，”王俊凯转换话题，“你有什么顾虑？”
顾慕遥深吸一口气：“我没有相关经验，可能会做不好。而且......”她顿了顿，“我们的过去，可能会让工作关系变得复杂。”
“我不认为这会是个问题。”王俊凯回答，“我们需要的是可靠和谨慎，这两点你都有。至于过去......”他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，“那是过去的事了。我们现在是成年人了，可以专业地处理工作关系。”
他的话说得理智而克制，但顾慕遥注意到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门把手——这是她熟悉的小动作，每当他紧张或不确定时就会这样做。
“我需要一周时间考虑。”顾慕遥说。
“当然。”王俊凯点头，“不过最好在三天内给我答复，我们需要尽快确定人选。”
车停在了顾慕遥居住的小区门口。她道谢后下车，目送车辆驶离，然后转身走进昏暗的楼道。
回到狭小的出租屋，顾慕遥再次拿出那份合同。台灯下，白纸黑字显得格外清晰。高薪、短期、相对简单的工作内容——这听起来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机会。但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警告：不要和前男友（如果青梅竹马可以算作某种意义上的前男友）一起工作，尤其当前男友是万众瞩目的明星。
手机再次震动，这次是银行发来的自动扣款通知——她的房租已经成功扣除。余额瞬间减少了三分之一。
顾慕遥放下手机，拿起笔，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她需要这份工作，这是现实。至于那些复杂的情感和回忆，她会妥善封存，就像封存那张黑色的名片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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