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一个月,对于女贞路4号来说,如同一场漫长而无声的瘟疫
哈利带回的那种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压抑感,并没有随着他关上门而消散
反而像湿冷的霉菌,悄然侵入了德思礼家的每一寸空气
它没有放过任何人
佩妮姨妈失去了她引以为傲的、如同绷紧的晾衣绳般的精确作息
她开始无意义地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踱步,手指神经质地绞着围裙,嘴里偶尔会冒出一些含糊不清的抱怨,眼神空洞地掠过墙壁,仿佛那里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
弗农姨父的怒火从爆炸性的咆哮,变成了一种更加危险的、阴沉的郁结
他带回家的文件不再被重重摔在桌上,而是被他粗短的手指一遍遍揉捏、撕扯,最终化作地板上一个个苍白的纸团
他坐在扶手椅里,像一尊愤怒的、呼吸粗重的石像,电视里震天响的节目也盖不住他喉咙里发出的不满的咕哝声
最令人不安的是达力。那个以往将食物视为生命意义所在的男孩,如今对冰箱和零食柜失去了兴趣!
他蔫头耷脑地缩在沙发角落,连最喜欢的电视节目也提不起精神,时不时会猛地回头,惊恐地看向空无一人的身后,或者对着墙壁上普通的阴影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
这种怪异的氛围像一层粘稠的油脂,糊住了整个家
德思礼一家不再对哈利大吼大叫
——他们似乎连发泄情绪的力气都被抽干了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混杂着恐惧与怨恨的漠视
他们看哈利的眼神,仿佛他不是一个带来麻烦的怪胎,而是一个行走的、散发不祥气息的感染源
而哈利自己,则承受着双倍的煎熬
无处不在的压抑感让他胸口发闷,额头的伤疤时不时传来细微但清晰的刺痛。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
它不分昼夜,如影随形。白天,当他走在街上,总觉得有道冰冷的视线粘在背上;夜晚,在他那狭小的碗柜卧室里(他很快就不被允许睡二楼了)
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
——他常常在半夜猛地惊醒,浑身冷汗,无比清晰地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……就躺在他身后,紧贴着薄薄的木板!
甚至能想象出那冰冷的呼吸仿佛穿透了缝隙,吹在他的脖颈上
“滚出去!都是你!你这个怪胎带来的晦气!”
终于,在一次达力因为幻听而打翻晚餐托盘后,弗农姨父压抑已久的恐惧和怒火爆发了
他脸色紫涨,眼球凸出,却不是冲着哈利咆哮,而是一把揪起哈利的衣领,几乎是扔进了楼梯下的储物间里,并哐当一声锁死了门
“你就该待在这种地方!和你的那些怪事一起烂在里面!看看这样能不能让这个家恢复正常!”
然而,把哈利关起来,并未驱散那如跗骨之蛆的寒意和注视
德思礼一家依然在无形的压力下精神濒临崩溃,而哈利在黑暗、狭窄的碗柜里,那种被什么东西隔着一层木板紧贴着窥视的感觉,反而更加清晰、更加令人窒息
他整夜无法入睡,蜷缩在角落,紧紧捂住伤疤,觉得自己的精神也要被这无休止的、冰冷的“关注”逼到极限了。
时间在一种近乎凝固的痛苦中缓慢流逝。
终于,九月一日到了。
清晨的女贞路4号一片死寂
没有往年为驱赶哈利而故意制造的巨大噪音,没有佩妮姨妈尖声的催促,也没有达力幸灾乐祸的傻笑
弗农姨父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,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英镑,看也没看就塞到刚刚被放出、脸色苍白、眼窝深陷的哈利手里
他的声音嘶哑而疲惫,带着一种彻底放弃般的漠然:
“拿去。滚去你的怪物学校。别指望我们送。看见你就……晦气。”
佩妮姨妈站在厨房门口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目光避开哈利,只是死死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。达力甚至没出现在客厅
哈利捏着那张冰冷的纸币,有一瞬间的茫然
随即,一种混合着解脱和更深的孤独的微弱喜悦,小心翼翼地冒了出来
至少……他不用再忍受他们的尖叫和额外的折磨了。这糟糕透顶的心情带来的,竟是一件实实在在的“好事”
——独自前往伦敦的自由。
他默默地收拾好海德薇的笼子(雪鸮在笼子里不安地动了动)和那口沉重的大皮箱
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从未给过他温暖、此刻却笼罩在诡异寂静中的“家”,推门走了出去
阳光有些刺眼,但他感觉不到多少暖意
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似乎减轻了些,却并未消失,如同一个隐形的幽灵,不远不近地吊在他身后
哈利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皮箱把手。他要去国王十字车站,找到九又四分之三站台,坐上霍格沃茨特快,远离这一切
哈利拖着箱子,费力地拦下了一辆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出租车
司机是个面色阴沉、目光游移的中年男人,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,没多问,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他报出的“国王十字车站”
起初,一切似乎正常
车子汇入伦敦上午的车流
但渐渐地,窗外的景象开始不对劲
高楼大厦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稀疏的厂房和仓库,接着是郊区零星的房屋
最后,连这些也消失了
车子驶上了通往郊野的公路,两旁的景色变成了连绵起伏、笼罩在灰蒙蒙天空下的荒山!
雨点开始敲打车窗,很快就连成了线,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
“先生……这好像不是去国王十字车站的路?”
哈利扒着前座椅背,不安地问。他的伤疤又在隐隐作痛,比之前更甚
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让哈利脊背发凉
——不再是麻木,而是一种评估猎物般的算计!
“抄近路,孩子。下雨,大路堵。”他的声音干巴巴的,毫无说服力
哈利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看向窗外,一条锈迹斑斑、枕木腐烂的废弃火车轨道,如同一条死去的铁灰色长蛇,蜿蜒在荒草丛生的山坡旁,与公路若即若离……
更诡异的是,在暴雨和山风的呜咽声中,他分明听到了火车汽笛尖锐的鸣响,从那废弃轨道的方向传来,仿佛幽灵列车正在雨中穿行
这不是去车站的路。他上当了!
恐惧瞬间攥紧了哈利的心脏
他猛地去拉车门,锁死了
他拍打窗户:“停车!让我下去!”
司机非但没停,反而一脚油门,车子在湿滑的山路上颠簸着加速
男人转过头,露出一口黄牙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
“安静点,小子!老实待着,还能少吃点苦头!”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
哈利知道等到了他们的地方就完了
他抄起海德薇的笼子(里面的猫头鹰发出威胁的咯咯声)用力砸向司机的脑袋和手臂,又去抢夺方向盘!
皮箱在狭窄的后座翻滚。十二岁男孩的力气固然无法制服一个成年男人,但足以造成巨大的干扰
车子在湿滑的路上猛地蛇行,差点冲出路基!
“小杂种!”司机怒骂着,一边艰难地控制方向盘,一边试图制服哈利
最终,他靠着蛮力将哈利死死按在座位上,用随手扯来的肮脏布条粗暴地捆住了哈利的手腕,又把一团破布塞进他嘴里
海德薇的笼子被踢到角落,雪鸮在里面愤怒地扑腾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
”司机喘着粗气,重新坐好,抹了把脸上的汗(也可能是雨水渗进了车窗)
他恶狠狠地瞪了后视镜里挣扎的哈利一眼,转回头准备继续开车。
就在这一刹那——
轰隆隆——!!!
不是雷声
是山体崩塌的巨响,混合着万马奔腾般的水流咆哮!
司机惊恐的双眼倒映出前方的景象
暴雨引发的山洪裹挟着泥土、岩石和断木,如同一条狂暴的褐色巨龙,从侧面的山坡轰然冲下,瞬间淹没了前方的道路!泥石流!
“不——!!!”
司机发出绝望的嘶吼,下意识猛踩刹车,但湿滑的路面和过近的距离让一切徒劳!
破旧的出租车像一片树叶,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卷入了那咆哮的、翻滚的泥石洪流之中!
哈利在最后一刻闭上了眼睛,巨大的撞击声、玻璃碎裂声、金属扭曲声瞬间将他淹没。他以为自己死定了
然而,预想中的剧痛和窒息并没有到来。
几秒钟后(或者更久?),他颤巍巍地睁开眼。
嘴里令人作呕的破布不见了,手腕上的束缚也松开了
他站在坚硬潮湿的地面上,冰冷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
前方不到五米处,正是那如同地狱入口般、仍在缓缓蠕动吞噬一切的泥石流!
他的皮箱和一个车轮可怜地露在外面,旋即被吞没。而那辆出租车和里面的司机,早已无踪无影
他活下来了。毫发无伤
甚至……是怎么从车里出来的?
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又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身体
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划过脑海:魔法?是我的魔法救了我? 在最后一刻,强烈的求生欲触发了什么?让他瞬间移动了出来?
“海德薇!”他猛地想起,慌忙四顾。装着雪鸮的笼子就躺在他脚边不远处的泥水里,虽然脏污不堪,但看起来完好
笼子里的海德薇甩了甩头,喙上还沾着点泥,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瞪着他,似乎在抱怨这糟糕的天气和遭遇。
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冰冷的现实取代。他环顾四周
荒山野岭,暴雨如注,唯一的“路”已被泥石流彻底掩埋、阻断。 那条锈蚀的废弃铁轨,是视野里唯一能称得上“人类痕迹”的东西
蜿蜒着通向雨雾迷蒙的远方
汽笛声早已消失,只有风雨的咆哮。
孤立无援,浑身湿透,又冷又怕。
哈利打了个寒颤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他还有海德薇
还有……魔杖!
他手忙脚乱地从腰间(他一直小心地把魔杖别在那里)抽出那根冬青木魔杖,但它此刻只是根冰冷的木棍,他不知道该怎么用它来求救或造个避难所
信!他可以写信求救!
哈利哆嗦着打开皮箱(箱子一角沾满了泥,但居然没散架)
翻出海格给他的羊皮纸和羽毛笔(幸好放在防水层里)
他跪在泥地里,用箱子挡着一点雨,艰难地写下潦草的字句:
“海格,我在去车站的路上遇到了麻烦,上了坏人的车,现在在荒山里,旁边有一条很旧的火车轨道,有泥石流,路断了。我不知道这是哪里。请来救我。 哈利。”
他把纸条卷好,塞进海德薇腿上的信筒里
“好姑娘,海德薇,去找海格!一定要找到他!”他打开笼门。雪鸮振翅飞出,在低空盘旋了一圈,似乎辨认了一下方向(或许它非凡的鸟类本能或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在起作用)
然后发出一声清啼,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茫茫雨幕,消失在山峦之后。
现在,他只能等待,并且不能坐以待毙。待在这里,寒冷和饥饿很快就会要了他的命!
那条废弃轨道,是唯一的希望——沿着它走,也许,只是也许,能走到某个废弃的车站、护路小屋,或者至少遇到其他人
哈利把湿透的箱子扛在肩上(它重得惊人),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了汽车和绑匪的泥潭
咬了咬牙,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,踏上了那条锈迹斑斑、枕木松动、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孤寂和诡异的废弃火车轨道。
雨更大了,山风像鬼哭。他的入学之旅,以一场灾难和孤身一人的荒野求生
拉开了最出乎意料的序幕
而远处群山之中,霍格沃茨特快列车正喷吐着蒸汽,驶向它的终点
谁也不知道,它今年的“大难不死的男孩”乘客,正浑身泥泞、瑟瑟发抖地走在一条早已被遗忘的、仿佛通向世界尽头的铁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