\[正文内容\]
黑潮压顶,腥风扑面。
江澄站在崩裂的深渊中央,背负魏无羡,怀抱着曦音。怒海剑悬于身前,青金光芒忽明忽暗,像一盏将熄的灯。他能感觉到背上的人呼吸微弱,每一次起伏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;怀里的人滚烫如炭,额间那枚归墟之钥渗出的血丝已经干涸成暗红的痂,却仍在发烫。
头顶的穹顶碎了。
一道巨大裂缝贯穿冰窟,黑潮从裂缝中倾泻而下,如同腐烂的血液灌入人间。腥臭扑鼻,夹杂着无数亡魂的哀嚎。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的,是直接钻进骨头里,在骨髓深处嘶鸣。
然后——
那眼睁开了。
竖瞳,灰光流转,冰冷得不像活物。它浮在黑潮中央,缓缓转动,死死锁定三人。江澄只觉得胸口一闷,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心脏,呼吸骤停了一瞬。
灰光垂落。
一根根锁链自空中降下,缠绕在四周冰岩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每一道光链都泛着尸油般的光泽,触地即燃,冰面蒸腾起惨白的雾气。雾中浮现出残破的阴傀,断臂缺头,眼窝里跳动着幽绿鬼火。它们爬行、翻滚、拼凑残躯,嘶吼着扑来。
江澄咬牙,怒海剑横扫而出。
“轰!”
青金剑气炸开,三具血傀当场粉碎,碎骨四溅。可更多的冲了上来。刀砍、骨刺、爪撕,层层叠叠围成铁桶。他左脚一滑,踩在结冰的血泊上,险些跪倒。右手急抬,怒海剑回旋斩断两具扑至眼前的躯体,剑刃带起一串腥臭的碎肉。
他喘着粗气,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
寒气已经侵入经脉。指尖僵硬,手指微微发紫。他低头看了眼曦音的脸——苍白如纸,嘴唇泛青,可眉心那点红痕依旧滚烫。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,用外袍裹住她露在外的手臂。
“撑住……”他低语,不知是对她说,还是对自己说。
魏无羡在他背上咳了一声,声音沙哑:“阿澄……这地方……真他妈冷。”
江澄一怔,猛地抬头:“你醒了?”
“没全醒。”魏无羡苦笑,脑袋无力地搭在他肩上,“就是魂快散了,想多看一眼……活着的世界。”
江澄没说话,只是脚步加快,朝着冰窟出口冲去。
可退路已断。
整座冰窟都在塌陷。冰柱断裂,砸落地面轰然作响。前方通道被巨石封死,左右两侧冰壁崩解,露出深不见底的裂谷。血傀从四面八方涌来,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,像潮水般漫过地面。
怒海剑光芒又弱了一分。
江澄停下脚步。
他知道,逃不掉了。
他缓缓转身,面对那双悬于虚空的巨眼。风卷着黑潮打在他脸上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他一只手仍护着曦音,另一只手抬起,掌心朝天。
指尖划过掌纹。
鲜血涌出。
他在空中画下一道符——双生契印。
心头血燃起青金火焰,顺着空气蔓延,化作一条细线,直连曦音眉心。紧接着,他又将手掌按向魏无羡后背,血线刺入其心口残留的金线根部。
刹那间——
神识贯通。
前世记忆如洪流倒灌。
乱葬岗烈焰冲天,魏无羡站在焚阵中央,回头对他笑:“阿澄,别拦我!”\
藏书阁血染青砖,曦音倒在他怀里,指尖抚过他眼角:“这一次……别再一个人扛。”\
父母尸首横陈阶前,虞紫鸢最后看他一眼,嘴唇无声开合:“澄儿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痛。
撕心裂肺的痛。
江澄跪了下来,额头抵地,浑身颤抖。泪水混着血水流进嘴角,咸涩得让人想吐。
可他没松手。
符印未断。
血线未断。
三人的灵脉在这一刻短暂交融,像三条即将熄灭的火线,被强行接在一起。
就在这时——
曦音动了。
她没有睁眼,嘴唇却轻轻颤动,发出极轻的声音:“……逆流……归墟之钥……引火……焚命……”
江澄猛地抬头。
这句话,是他从未教过她的《潮汐诀》残章。是真正能逆转命轮的禁术。
她怎么会知道?
可来不及想了。
下一秒,曦音体内骤然爆发出一股炽热。她眉心的归墟之钥红光暴涨,经脉逆行,血液逆流冲上头顶。她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,滚烫得吓人。
黑潮发出尖啸。
那些扑来的血傀像是被灼烧,纷纷后退,鬼火摇曳不定。
江澄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,几乎要将他灼伤。他想把她推开,可手刚一动,就被一股力量反震回来。
她在主动引火自焚。
用自己的命,点燃封存的归墟之钥本源。
“曦音——!”他吼出声,声音嘶哑。
可她听不见。
她只是继续低语,一遍又一遍,重复着那几句口诀,像在梦中完成一场注定的仪式。
与此同时,魏无羡也睁开了眼。
不是睁开,是魂魄撕裂黑暗的一瞬。
他看见自己脑中有一张金色蛛网,密密麻麻缠绕着意识,每一根丝线都连向虚空中那尊天机鼎的残影。那是金光瑶的寄魂烙印,二十年炼化,早已深入骨髓。
他笑了。
笑得凄厉。
“你以为……炼了我二十年,就能当我是狗?”
他闭上眼,意识凝聚成刀,狠狠斩向那张蛛网。
轰!
体内金线寸寸炸裂。
烙印崩解。
他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,七窍流血,身体剧烈抽搐。可嘴角却勾起一抹快意的弧度。
“这一世……我不再是你棋盘上的死子!”
归墟之眼猛然收缩。
它感受到了威胁。
命劫光柱降临。
一道灰光自竖瞳射出,凝如实质,所过之处空间扭曲,冰岩汽化,地面被犁出一道深达数丈的沟壑,直取三人核心!
江澄抬头,怒吼一声,怒海剑暴涨青金剑气,横剑斩出!
“铛——!”
光柱被劈裂,余波震得他双臂剧痛,骨头几乎断裂。鲜血从嘴角溢出,顺着下巴滴落。
他踉跄一步,却没有后退。
反而踏前一步,挡在两人身前。
眼神疯魔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。
“你要命?”他嘶声道,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,“我给你!但别想动他们!”
话音未落,头顶传来一声嘶喊。
“江澄!看清楚!”
墨无咎的残魂浮现半空,左眼鬼瞳燃起最后的血焰,穿透层层黑潮,直射归墟之眼深处。
“‘救一人必损一魂’不是天道!”他吼道,“是金光瑶设的局!他篡改命格,只为逼你选、让你痛、让你孤!你若信,就真输了!”
江澄脑中轰然一震。
原来如此。
所谓命运规则,不过是伪神编织的谎言。
他一直以为,救一个,就必须舍一个。
所以他才一次次在幻象中痛苦抉择。
可现在他知道——
根本不用选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他突然笑了起来,笑声凄厉如哭。
他一把抽出怒海剑,不斩敌,反手刺向自己丹田!
“噗——!”
剑刃没入腹部,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衣襟。剧痛让他眼前发黑,可他咬牙挺住,将剑横插体内,以剑为引,强行逆转《潮汐诀》,焚烧自身命格!
“我不选!”他咆哮,声音撕裂空气,“我不舍!我不认命!”
青金火自丹田炸开,逆流全身,点燃灵魂。
他的皮肤开始龟裂,渗出血珠,每一寸经脉都在燃烧。头发由黑转白,根根竖立,如同被雷击过。怒海剑共鸣震颤,青金铭文逐一亮起,剑气冲天而起!
黑潮退散。
血傀哀嚎。
归墟之眼发出尖锐的嘶鸣,竖瞳裂开蛛网纹路,轰然闭合!
天地重归寂静。
冰窟开始塌陷。
碎冰如雨落下,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黑潮退去,只余下淡淡的腥臭在空气中飘散。怒海剑缓缓坠落,插在江澄身旁,剑身微颤,铭文闪烁。
江澄跪在地上,丹田破碎,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。
然后——
他听见一声轻响。
睫毛颤动。
曦音睁开了眼。
她的眼神起初是空的,像是还没找回焦距。直到她看见江澄的脸。
她动了动嘴唇,声音微弱:“阿澄……”
江澄浑身一僵。
她醒了。
她真的醒了。
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染血的脸颊,动作极轻,像是怕碰碎他。
与此同时,魏无羡也挣扎着抬起头,伏在江澄背上,艰难地伸出手,指尖触到江澄的手背。
三人。
手指相触。
没有言语。
可那一瞬间,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意,缓缓流转于三人之间。
他们都活着。
江澄喉咙一哽,眼眶发热。他想说话,可张了张嘴,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。
他没哭。
可肩膀在抖。
多年压在心头的愧疚、悔恨、自责、恐惧,像洪水决堤,冲得他几乎窒息。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哽咽,难听得像狗叫。
可他不在乎。
只要他们都还活着。
远处,金麟台的方向,传来一声极低的钟响。
沉闷,悠长,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苏醒。
一道极细的金线自虚空中延伸而出,悄无声息地缠上江澄的手腕,随即隐入血脉深处,不见痕迹。
江澄嘴唇微动,低喃:“这一次……我们都活着。”
话音落下,他头一偏,陷入昏迷。
怒海剑静静插在雪中,剑身铭文微闪,刻下新痕:
“断金之后,尚有余劫。”
\[本章完\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