\[正文内容\]
雾没散。
子时刚过,寒潭边的风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,突然停了。草叶不动,枯枝不响,连怒海剑插在地上的嗡鸣都弱得像快断的弦。江澄背靠着那棵歪脖子枯树,怀里还抱着曦音。她太轻了,轻得不像活人,倒像一捧随时会随风飘走的灰。
他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雪地上,一朵一朵,红得发暗。
他没去擦。
眼睛盯着寒潭。
水面上原本结着一层薄冰,现在全碎了。裂纹像蛛网,从中心往四面八方爬,发出极细的“咔嚓”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醒。
潭水开始动。
不是风吹的,是自己动的。一圈圈涟漪由内而外荡开,越转越快,最后竟逆着地势,往上涌起。水面中央凹下去,成了个漩涡,幽深得看不见底。
江澄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看见水底浮出光来。
暗金色的符文,一个接一个亮起,排列成环,围着漩涡旋转。那些符文他认得——和他掌心双生契上的纹路一模一样,只是更古老,更冷,带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味儿。
他喉头一紧,想动,却发现手脚僵硬,像被无形的绳子捆住。只有眼睛能动,只能死死盯着那潭水。
倒影变了。
原本该映出他和曦音靠在一起的画面,现在没有。水里只有一座门。
青铜巨门,沉在水底,门上刻满扭曲的符文,中央一只竖瞳,缓缓睁开。
那眼没有虹膜,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混沌的灰,可它一睁,江澄就觉得有东西钻进了他脑子里。
不是声音。
是念头。
直接塞进来的。
“你本可独活。”
三个字,平平的,没情绪,可每一个都像钉子,凿进他神识最深处。
他咬牙,额头青筋暴起,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。
下一瞬,眼前一黑。
幻象来了。
——
火光冲天。
是云梦江氏的宗祠在烧。
他跪在院子里,手里抱着曦音。她身上全是血,嘴唇发白,手还抓着他衣角,力气一点点消失。他喊她名字,她没应。他低头看她,她睫毛颤了颤,终于睁开眼。
那一眼,他记了一辈子。
不是怕,不是痛,是舍不得。
她想笑,可嘴角刚动,一口血就涌出来,顺着下巴流到他手上。
“阿澄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要断的线,“别……一个人……”
话没说完,手一松,头一偏,不动了。
江澄没哭。
他抱着她,一动不动,像尊石像。
可天上传来笑声。
金光瑶站在高处,披着盟主袍,手里拎着一盏灯,灯芯是他母亲虞紫鸢的魂魄。他轻轻一吹,灯灭了。
“值吗?”他问,“为一个注定要死的人,搭上整个江氏?”
江澄抬头,眼神空了。
然后画面变了。
他一个人站在尸山之上,脚下是百家修士的尸体。怒海剑断了,只剩半截插在泥里。他身上没有一处好肉,骨头都露出来了。天上下着雪,混着灰,落在他脸上,化成黑水。
他仰头,想说话,可一张嘴,全是血沫。
最后,他慢慢跪下,倒在曦音身边,手伸出去,想再碰碰她,可差了一寸,没够到。
画面定格。
静了两息。
那个念头又来了:“你本可独活。”
江澄在幻象里,也在现实里。
他知道这是假的。
可心口疼得像被人挖了一刀。
他手指动了动,摸到了腰侧的剑柄。
怒海剑还在。
他缓缓抬手,握住。
剑身微颤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想阻止他。
可他不管。
他把剑拔出来,剑锋冷,映出他满脸血污的脸。
然后,他调转剑尖。
一点一点,抵在自己眉心。
皮肤破了,血渗出来,顺着鼻梁往下流。
“或许……”他嗓音哑得不像人声,“这才是结局。”
他闭上眼。
只要往前一送,就结束了。
不用再扛,不用再争,不用再看着她在怀里断气。
他累了。
真的累了。
——
就在他指尖发力的刹那——
“嗡——!”
怒海剑猛地一震!
不是外力,是从剑身内部炸开一道青金光芒,直冲他识海!
江澄闷哼一声,整个人被掀得往后一撞,后脑磕在树干上,眼前金星乱冒。一口血喷出来,溅在曦音脸上。
他醒了。
不是从幻象里醒,是从那种“想死”的念头里被硬生生打醒。
他喘着,胸口剧烈起伏,像破风箱。
低头看怀里的曦音。
她更透明了。
脸白得像纸,唇色发青,呼吸若有若无。双生契连着他们掌心的那道青金光,细得像要断的丝线,一闪一闪,随时会灭。
他浑身一僵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差点亲手斩断这根线。
他要是死了,这契也断了,她撑不过三息。
“我差点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声音抖得不成样,“亲手杀了你。”
他抬手,用袖子轻轻擦她脸上的血,动作极轻,像碰易碎的瓷。
可手抖得厉害。
他咬牙,左手突然用力,指甲狠狠划过掌心,鲜血涌出。
他不管疼。
蘸着血,在空中写。
一笔,是《潮汐诀》的起势;\
二笔,是逆脉回流的引子;\
三笔,是双生契反哺的咒印。
每一笔写出,血就在空中燃烧,化成青金火焰,落进他们交握的手心。
他脸色越来越白,呼吸越来越浅。
寿元在走。
一息一缕,被抽出去,换这逆咒生效。
他头发开始变白,不是一缕一缕,是整片整片地染上霜色。眼角爬出细纹,皮肤失去光泽,像枯井的壁。
写到第七笔,他手一软,差点栽倒。
可他撑住了。
最后一笔,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,画完那个收束的环。
“轰”一声轻响。
双生契骤然亮起!
青金光暴涨,顺着经脉倒灌进曦音体内。她胸口猛地一震,唇瓣轻轻动了动,发出一声极轻的:“阿澄……”
江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他把她搂得更紧,脸贴着她发顶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在……我在……”
——
潭水突然炸了!
“哗——!”
三丈高的水浪冲天而起,带着腐臭的腥气,泼洒下来,像一场黑雨。
江澄猛地抬头。
寒潭中央,漩涡大得像要吞天。
水底的竖瞳剧烈收缩,灰光暴涨,四周符文崩碎又重组,形成新的图案——是一张脸。
金光瑶的脸。
他嘴角挂着笑,眼神却空洞,像具提线木偶。
“你逃不掉。”那声音从水里传来,重叠着十个人的声线,“命格已定,双生契终将反噬。她必死,你必疯。”
江澄没答。
他右手一抬,怒海剑自动飞回掌心。
剑身嗡鸣,青金铭文尽数亮起,剑气如浪,一波波往外压。
“你不是天道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只是条看门狗。”
他话音未落,剑已出。
“怒海·断渊!”
剑光如虹,撕裂夜空,直劈寒潭中央!
水浪被一剑劈开,漩涡顿滞。金光瑶的幻影扭曲一下,发出一声尖啸,碎成黑烟。
可就在那一瞬——
水底伸出一只手。
不是人手。
是半截骸骨手臂,漆黑如焦炭,指尖紧扣着一物:一个断裂的铜铃。
铃身残破,铃舌不见,只余一个锈迹斑斑的环。
召灵铃。
魏无羡的召灵铃。
那只手缓缓抬起,指向江澄,五指微微颤动,像是在求救,又像是在召唤。
江澄瞳孔一缩。
他记得这铃。
前世魏无羡死前,亲手将它埋进乱葬岗的土里,说:“以后没人再需要它了。”
可现在,它回来了。
从归墟深处,被人用尸骨托着,送到了他面前。
“嗬……”一声极轻的喘息,从骸骨嘴里传出,不是人声,是风穿破埙的呜咽。
江澄盯着那铃,眼神一点点烧起来。
他忽然低吼一声,怒海剑横扫而出!
青金剑气如潮,轰向寒潭!
“谁给你的胆子!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血味,“谁准你动他们!”
剑气轰入漩涡,水浪炸开,骸骨手臂被硬生生轰回水底。召灵铃脱手,坠入深渊,转瞬不见。
江澄不停手。
一剑接一剑,疯狂劈出。
剑气如浪,层层叠叠,轰向潭心。冰层在他脚下蔓延,迅速冻结水面。裂纹被封住,漩涡被压平,符文逐一熄灭。
最后,他力竭,单膝跪地,怒海剑插进冰面,撑住身体才没倒。
寒潭彻底冻住了。
厚达数尺的冰层,覆盖整个潭面,裂纹如蛛网,中央一点深黑,像是埋着什么。
那扇门,不见了。
竖瞳,闭了。
天地安静了。
风重新吹起来,带着雪粒,打在他脸上。
他喘着,嘴角不断溢血,可手还紧紧抱着曦音。
忽然——
她指尖动了。
很轻,勾住他衣襟一角。
他浑身一僵,低头看她。
她眼睛没睁,可嘴唇微微张开,吐出两个字:“北溟……”
他心跳停了一拍。
她顿了顿,气息更弱,又极轻地说:“他在等你。”
江澄没动。
雪落在他白发上,落在她脸上,慢慢化了。
他缓缓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没了灰败,没了迟疑,只剩下一片冷铁般的光。
他低头,在她耳边说:“好。我去。”
他慢慢站起,将她紧搂进怀里,转身,一步踏出。
脚踩在冰上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怒海剑自行出鞘,浮在他身后,剑尖垂地,像守墓的魂。
风卷起他残破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远处山巅,墨无咎站在崖边,手里拎着空酒坛。他左眼鬼瞳泛着红光,映出海底深处——黑潮翻涌,一具傀儡静静躺在冰窟中,手里攥着半块江氏玉佩,胸口刻着“魏”字。
他盯着那画面,许久不动。
忽然,他低笑一声,砸了酒坛。
陶片飞溅。
“北溟……”他喃喃,“真他妈是个坟。”
\[本章完\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