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言:瀚海书城·国略
瀚海书城者,情感星球西陲之大邦也。其地半为流沙,半为戈壁,然国中以文治称雄,以辞章立国。自开国以来,历代国君皆以“文圣”、“书圣”自期,朝堂之上,论政如论画,批章如批帖;军国大事,决于文会,刑名律法,形于赋咏。其国不设武备,不修城防,以为四海之内,皆慕文教,当以礼乐化干戈,以词藻服远人。
然文胜质则史,质胜文则野。书城之弊,不在文之不昌,而在文之过盛。士人沉溺于辞章之工,忘实务之要;官吏竞逐于奏对之巧,忽民生之艰。国库之入,大半耗于修馆阁、刻典籍、养清客;而沟渠不浚,道路不修,边备不整。民间有谚云:“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;华章满目,饿殍盈野。”此之谓也。
书城有三位太子:长曰青杉,文武兼资,明达治体,为朝野所瞩;次曰青木,勇武过人,然拙于文墨,不为乃父所喜;季曰青衣,聪慧敏悟,博通典籍,而心忧国事。三子同出,而命运殊途。青杉之殇,青木之弃,青衣之遁,皆书城气运衰微之征也。今叙其事,以观一代兴亡。
地点:瀚海书城·太液池畔
时间:三年前春日
氛围:池水新碧,杨柳垂金。桃花灼灼,落英缤纷。远处宫阙巍峨,近处水榭歌台,一派升平气象。
太液池畔,三骑并行。居中者白马金鞍,锦衣玉带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正是大太子青杉萌可。他身姿挺拔,顾盼自雄,左手挽缰,右手持一卷新得的兵法残简,正与身旁二弟谈论。
青杉萌可(将兵书递与身侧,朗声笑道)二弟,此书乃前朝名将所遗,论沙场布阵之道,精微玄妙。你素好武事,拿去看罢。
青木萌可(策马靠近,双手接过兵书,粗犷的脸上露出喜色) 多谢大哥!弟前日还寻思,军中阵法总觉隔了一层,原来是有此书未读!(翻了两页,忽皱眉)只是这字……也太小了些,看得人眼晕。
青杉萌可(失笑)你啊你,叫你读书便如受刑。也罢,回头我命人誊一份大字抄本送你。
一旁青衣萌可策马上前,他骑的是一匹温顺的青骢马,身着素雅青衫,发以竹簪束起,与两位兄长的华服相比,显得简朴许多。他含笑听着二人对话,目光却不时掠过池畔田间——那里有农人正在插秧,弯腰驼背,状甚辛苦。
青木萌可(注意到弟弟的目光,也望了过去,叹息一声)今年春旱,这稻子怕是难有好收成。
青衣萌可(微微颔首,声音轻缓)二兄说的是。户部报上来的册子,西郡已三月无雨。朝廷若再不设法引水灌溉,只怕秋后……(话未说完,被青杉打断)
青杉萌可(摆摆手,语气轻松)三弟多虑了。昨日父皇还说,今岁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正可大修文渊阁,广收天下典籍。些许旱情,地方自能处置。
青衣萌可(欲言又止,终是低下头)大哥说的是……
青木萌可(眼见气氛微僵,忙岔开话题,指着远处一座新起的楼阁道)那是什么时候建的?好生气派!
青杉萌可(扬鞭一指,颇有得色)那是父皇为庆贺我加冠,特命工部新建的藏书楼,名曰“青杉阁”。内藏兵书战策、治国方略,专供我研读。三弟日后若要查阅典籍,尽管去取。
青衣萌可(微微欠身)多谢大哥美意。只是……(目光掠过那楼阁的飞檐斗拱,又看看田间佝偻的农人,终是将后半句咽了回去,只低声道)大哥厚爱,弟铭记于心。
春风拂过太液池,桃花纷纷扬扬落了三人的肩。青杉豪迈大笑,青木附和大赞,唯有青衣,望着那楼阁投下的长长阴影,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寒意。
地点:瀚海书城·东宫青杉阁
时间:一年前秋夜
氛围:阁中灯火通明,药炉烟袅。窗外秋风呜咽,卷起满地枯叶,拍打着窗棂。远处隐约有钟声,沉闷而急促——那是宫中有变才敲的警钟。
青衣萌可跪坐在青杉榻前,面色苍白如纸。榻上青杉萌可昏睡不醒,昔日英武的面容此刻瘦削凹陷,颧骨高耸,皮肤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斑纹,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后晕开的诡异纹路。他呼吸急促,时而抽搐,时而呓语,双手被布条绑在床栏上——那是他清醒时自己要求的,因为病发时他会失去神智,伤害靠近的人。
太医跪在一旁,颤巍巍地诊脉,额上冷汗涔涔。
太医(诊罢,叩首,声音发抖)三殿下……大殿下这病,臣等实在……实在闻所未闻。脉象紊乱,时如奔马,时如游丝;气血逆行,五脏俱损。臣……臣等已用尽所知方剂,皆……皆无寸效。
【今译】
三殿下……大殿下的病,我们实在……实在从来没听说过。脉象紊乱,有时像奔马一样急,有时像游丝一样弱;气血逆行,五脏都损伤了。我们……我们已经用尽了知道的方子,都……都没有一点效果。
青衣萌可(声音沙哑,眼中布满血丝)城中名医都已看过?太医院会诊也无定论?
太医(以袖拭汗)回殿下,太医院七日会诊三次,各执一词。有言风邪入体者,有言蛊毒作祟者,更有言……言此为天罚,非药石可医。
【今译】
回殿下,太医院七天会诊三次,各执一词。有说是风邪侵入身体的,有说是蛊毒作怪的,更有说……说是天降的惩罚,不是药石能治的。
青衣萌可(猛然站起,眼中怒意如火)天罚?!大哥仁德爱民,何曾有过失德之处?!(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气,转向太医)罢了,你且去歇着。药方留下,我来守着。
太医如蒙大赦,叩首退下。阁中只剩兄弟二人。青衣握住青杉滚烫的手,那手曾经能挽强弓、能书大字,此刻却瘦得只剩骨头。
青杉萌可(忽然睁开眼,目光浑浊,盯着青衣看了许久,才渐渐清明。他嘴唇翕动,声音细若游丝)三弟……是你么?
青衣萌可(凑近,强挤出一丝笑意)大哥,是我。药已煎好,你喝些?
青杉萌可(微微摇头,目光转向窗外。窗外夜色沉沉,不见星月)三弟,你可知道……父皇已经三日不曾来看我了。
青衣萌可(喉头一哽)父皇国事繁忙……
青杉萌可(打断他,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)国事?他是在忙着督造新阁、编修新典吧。我听说……工部又上了新图,要在城北再建一座藏书楼,比青杉阁还要高广。
青衣无言以对。青杉咳了几声,那暗红色的斑纹在咳嗽时似乎更明显了些。
青杉萌可(忽然用力握住青衣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)三弟,我怕是……好不了了。这病来得蹊跷,发作时我什么都不记得,只觉有什么东西在啃噬我的神智。我怕……我怕有一天,我连你和二弟都不认得了。
青衣萌可(泪落如雨)大哥不会的!我明日便出城,去寻民间高人!天下之大,定有能治此疾者!
青杉萌可(摇头,眼神渐渐涣散,声音低不可闻)不必了……三弟。这书城……病了。不是药石能医的……你要……你要……
话未说完,他手一松,又沉沉睡去。青衣跪在榻前,握着他枯瘦的手,一夜未眠。
地点:瀚海书城·东宫偏殿
时间:青杉病重后月余
氛围:殿内陈设简素,唯有墙上挂着几幅兵器图谱。窗外月色惨淡,照在殿前枯树上,枝丫如鬼爪伸向天空。
青木萌可独坐殿中,面前摆着一壶酒、两只碗。他穿一身玄色劲装,长发束起,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。与月前相比,他瘦了许多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青衣萌可推门而入,带进一阵寒风。他穿得单薄,面色苍白,眼下青黑,显然多日未曾好睡。
青木萌可(起身相迎,将酒碗推过去)三弟来了。坐,陪兄喝一碗。
青衣萌可(坐下,却不动酒)二兄,大哥今日又发作两次,太医说……
青木萌可(打断他,声音低沉)太医说的话,弟已听了一百遍了。什么“无能为力”,什么“听天由命”。(猛灌一口酒,烈酒入喉,呛得他咳了几声)三弟,你说这世道,怎么就容不下好人呢?
青衣萌可(沉默片刻,低声道)二兄,大哥的病,你不觉得蹊跷么?
青木萌可(放下酒碗,目光锐利)你是说……
青衣萌可(环顾四周,压低声音)大哥发病前,曾在青杉阁中独处三日,说是要整理一批新进兵书。那批书,是西郡献上来的。而西郡……正是皇室打算割让给“墨韵山河”的那块地方。
青木萌可(猛地站起,脸色铁青)你是说那批书有问题?!是有人……
青衣萌可(示意他坐下,声音更低)弟不敢妄断。只是那批书,在大哥病后便不翼而飞。弟问过管理书阁的内侍,都说不知去向。
青木萌可(缓缓坐下,双拳紧握,指节发白)若真有人加害大哥,弟定要……
青衣萌可(按住他的手,摇头)二兄,无凭无据,不可妄动。何况……何况大哥的病情,太医们各执一词,即便真有隐情,也查不出什么了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良久,青木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
青木萌可(声音沙哑)三弟,若有一日,大哥不在了……这储君之位,怕是要落你身上了。
青衣萌可(一惊)二兄何出此言?长幼有序,二兄在前……
青木萌可(苦笑,摆了摆手)三弟不必说这些场面话。你我都清楚,父皇看重的从来不是武艺高低。他眼里只有文采风流、翰墨书香。我这点粗鄙功夫,在他老人家看来,不过是莽夫之勇罢了。
青衣萌可(想说什么,却被青木抬手止住)
青木萌可(目光灼灼,直视青衣)三弟,大哥若真有不测,你须答应我一件事。
青衣萌可(郑重抱拳)二兄请讲!
青木萌可(一字一顿)若有一日,你发现这书城已病入膏肓、无可救药,切莫死守。带着你的书,带着你的笔,走出去。天下之大,总有容得下你的地方。
青衣萌可(怔住,半晌才道)二兄这是何意?弟怎会弃书城而去?
青木萌可(仰头望向窗外明月,月光照在他刚毅的侧脸上,竟显出几分少见的柔软)三弟,你比我聪明,也比大哥看得远。这书城的繁华,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画皮。画皮之下是什么,你比我清楚。
青木萌可(他顿了顿,又倒了一碗酒)大哥……太像父皇了。他以为能文能武、能征善战,就能撑起这座城。可他不知道,这城的根已经烂了。烂在那些华美的辞章里,烂在那座座藏书楼的阴影里,烂在朝堂上那些只会引经据典、却连西郡在哪都不知道的大人们嘴里。
青衣萌可(震惊无言,只怔怔望着二哥)
青木萌可(将酒碗往青衣面前推了推,语气轻松了些)罢了,不说这些扫兴的话。喝酒!今朝有酒今朝醉,管他明日是晴是雨!
青衣犹豫片刻,终是端起酒碗,与二哥对饮。那夜月色极淡,星子稀疏,风从西北来,带着沙尘的气息。兄弟二人对坐饮至三更,醉后相扶而归,路上无人说话,却都明白——有些话,今夜之后,再不会提起。
地点:瀚海书城·东宫青杉阁
时间:青杉病后第三月,冬夜
氛围:大雪纷飞,天地皆白。阁中炭火将熄,寒气侵骨。青杉已昏迷七日,不进汤水,太医跪了一地,无人敢言。
青衣萌可守在榻前,三日不曾合眼。他形容枯槁,青衫上沾着药渍,发丝散乱,全无昔日清雅之态。青木萌可站在他身后,一手按在他肩上,沉默如山。
榻上青杉萌可忽然睁开眼。那双眼清明异常,竟如未病时一般,甚至更亮。
青杉萌可(目光缓缓扫过满室跪伏的太医、内侍,最后落在两位弟弟脸上,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)二弟,三弟。你们怎么都在?
青木萌可(抢上前,握住他的手,声音哽咽)大哥!你可算醒了!
青杉萌可(轻轻抽出手,指了指窗外)外面……下雪了?
青衣萌可(拭泪)是,下了三日了。大哥,你饿不饿?弟让人备些粥……
青杉萌可(摇头,目光悠远)不饿。三弟,你可还记得,小时候我们三个在太液池边堆雪人?父皇那时还夸你堆的雪人最有神韵。
青衣萌可(点头,泪如雨下)记得。大哥堆的最像将军,二兄堆的最像山,弟堆的最不像,父皇却说那是三兄弟里最有灵气的。
青杉萌可(微笑)是啊……那时候,真好。
他忽然咳了起来,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。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溢出,落在雪白的被褥上,触目惊心。太医们慌忙上前,青木却一挥手,将他们全部屏退。
青杉萌可(咳罢,虚弱地靠在枕上,目光落在青衣脸上,良久,低声道)三弟,我这几日昏迷,做了许多梦。梦到……我去了很远的地方,那里没有书城,没有父皇,没有太液池。只有漫天的黄沙,和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。
青衣萌可(握住他的手,声音发颤)大哥,那是梦,不是真的!
青杉萌可(微微摇头)或许……那才是真的。我们这座城,这满城的书,这自以为是的繁华,才是梦。
青杉萌可(他目光转向青木,忽然用力握住他的手)二弟,你替我……替我照顾三弟。他太瘦了,总是不好好吃饭。
青木萌可(虎目含泪,重重点头)大哥放心!
青杉萌可(又看向青衣,眼中忽然有了光)三弟,我书房里,第三排书架,左起第七格……有一卷《西域水文志》。你拿去……好好看看。那上面,有咱们书城……没有的东西。
青衣萌可(连连点头)弟记下了!大哥放心!
青杉萌可(长舒一口气,目光越过二人,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,声音渐渐低下去)雪……真大啊。像那年……我们堆雪人一样……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终于,没了声息。握着的双手,缓缓松开。
青衣萌可(扑在榻前,无声恸哭。青木呆立原地,泪流满面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)
窗外,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宫墙殿阁,覆盖了太液池畔的枯柳,覆盖了这座自以为不朽的瀚海书城。
地点:瀚海书城·青杉阁
时间:青杉殁后三日
氛围:阁中一切如旧,书架上卷帙井然,案上笔墨犹在。只是主人已去,唯余满室清冷。
青衣萌可独坐青杉书房中,按照兄长遗言,从第三排书架左起第七格,取出一卷旧书。书卷用油布仔细包裹,显然主人极为珍视。
他展开书卷。扉页上,是青杉端正的笔迹:
“此书所载西域水利、地理、风物,皆我书城典籍所无。昔年游历西郡,偶得于市集,归而藏之。不敢示人,恐为腐儒所讥。然夜半展卷,常觉眼界大开。吾国以文治立国,而文至深处,反成桎梏。天下之大,岂在区区几部经史?青山绿水,自有文章。此书,留与后来者。”
青衣捧着书卷,泪落如雨。
窗外,雪霁天晴,一轮冷月高悬。月光照在太液池的冰面上,照在青杉阁的飞檐上,照在这座书城沉沉的梦境上。
只是这梦,快要醒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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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:本集史事补注
瀚海书城三太子之事,见于秘档残卷。青杉太子所染之疾,众说纷纭。或曰西域奇毒,或曰天降疫症,或曰旧伤复发。然细考其源,西郡所献兵书疑点最多——书至而病起,书失而人亡,其间关窍,不言自明。青杉临终所遗《西域水文志》,实为瀚海书城首部系统记载西域地理、水利、民情之作,于当时被视为“旁门左道”,于今日观之,乃不可多得之实学。青衣萌可日后出走,此书实为引路之灯。
青木萌可虽不被乃父所喜,然其忠勇赤诚,于青杉病中日夜守护,于青衣流亡时慨然相从,手足之情,金石可镂。瀚海书城之衰,非一人之过,亦非一日之寒。三太子之命运,不过是大厦将倾前,最先坠落的几片碎瓦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