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忘记与记得

原神:只能被迫来者不拒咯?

药庐的后院不大,被一圈竹篱笆围着,里面种满了琉璃袋、清心、马尾,还有几垄云初叫不出名字的草药。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棵白玉兰树,花开了一半,白花瓣上挂着露珠,沉甸甸的,风一吹就落下来。

瑶瑶蹲在药圃中间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正在给一棵琉璃袋松土。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短褂,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,蹲在那里像一株刚冒出土的幼苗。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你是——云初姐姐!”

云初愣了一下。“你认识我?”

“七七说的。‘云初,发光的仙灵,好人。’”瑶瑶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七七说话很慢,但她说‘好人’的时候,就是真的好人。”

她从药圃里走出来,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“坐。”

云初坐下来。晨光从玉兰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像碎金。

“瑶瑶,你每天都在这里?”

“嗯。师父让我照看这片药圃。每天来浇水、松土、捉虫。药材熟了还要采、晒、收。”

“不觉得累吗?”

“累。”瑶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“但药材不等人。琉璃袋开花的季节就那么几天,错过了,就只能等明年。”

云初想起嘉明说的——“茶叶不等人。”一个是茶叶,一个是药材。不一样的东西,一样的“不等人”。

“瑶瑶,你多大了?”云初问。

“八岁。”

云初算了一下——八岁。她从遁玉陵醒来的时候,如果以人类的标准算,大概也是八岁?她不知道自己“几岁”。她从封印里出来的时候,仙灵的形态是成熟的,但“心”是新的——新的、空的、等着被填满的。瑶瑶八岁,心也是新的,但她的心是被“守约”填满的。每天早上来,浇水、松土、捉虫——一天不缺。

“瑶瑶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和你立一个约。”

“什么约?”

“我帮你浇三天药圃。”

瑶瑶看着她。“你会浇吗?”

“不会。你教我。”

瑶瑶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塞到云初手里。

“定金。”

“定金?”

“嗯。钟离叔叔说,定了约就要给定金。我没别的,只有糖。”

云初低头看着那颗糖——糖纸是花花绿绿的,包得很紧,边角折得整整齐齐。

“这是什么糖?”

“白萝卜糖。我自己做的。萝卜是药圃里种的,糖是我熬的。”瑶瑶又掏出一颗剥开,塞进自己嘴里。“好吃。

云初也剥开那颗糖,放进嘴里。不甜。不是不甜——是不太甜。萝卜的味道很重,糖的味道很淡,嚼在嘴里有点硬。但云初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特别的糖,不是因为味道,是因为做糖的人八岁,她每天天不亮就来药圃浇水,她把“守约”这件事做得比很多大人都好。

“好吃。”云初说。

瑶瑶笑了。笑得眼睛弯成两枚月牙,笑得很小,但很深。

第一天。瑶瑶教云初怎么给琉璃袋浇水——不能浇太多,琉璃袋怕涝。不能浇太少,琉璃袋喜湿。要浇在根上,不要浇在叶子上。云初蹲在药圃里一株一株浇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晒得她后背发烫。

橙金色的光在泥土中蔓延,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。

第二天。瑶瑶教云初怎么给清心松土。清心的根扎得很深,松土不能太深、也不能太浅——深了伤根,浅了不透气。云初拿着小铲子,对着瑶瑶的示范比划了半天。第一铲太深了,第二铲太浅了,第三铲——

“对了。”瑶瑶说。

云初抬头看着她。瑶瑶没有在看她——在看清心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。

第三天。最后一垄。云初浇水、松土、捉虫。瑶瑶蹲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晨雾散了,阳光落在药圃里,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。

白玉兰树上的花瓣落了一地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。云初站起来,把铲子还给瑶瑶。

“浇完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三天。砾契。3分。”

瑶瑶接过铲子,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第三颗糖,塞到云初手里。

“给。”

“还有?”

“约定完成了,要给尾款。”

云初握着那颗糖。她想说“你不用给,砾契没有尾款”。但她没有说,因为她知道这颗糖不是“尾款”,是瑶瑶在说——“我会记得你帮我浇过水。不管你有没有信约值,我记得。”

“瑶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药圃忙不过来了,叫我。”

“好。”瑶瑶笑了。

她把铲子放进竹篮里,提起篮子,往后院外面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
“云初姐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光真好看。”

她走了。云初站在药圃里,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穿过晨光、穿过白玉兰树、穿过竹篱笆的门。

第二天,云初是在南天门的无妄坡找到七七的。

无妄坡在南天门的西边,是一段很缓很缓的山坡,坡上长满了琉璃袋,紫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微微发亮。七七蹲在坡上,手里拿着一株刚采的琉璃袋,正在往背篓里放。她的动作很慢,不是故意慢,是很慢。

“七七?”

七七抬起头,红色的眼睛眨了眨。

“你是……谁?”

“云初。上次在南天门,我们见过。”

七七看着云初的脸,想了很久。想得云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
“云初。发光的仙灵。”七七说,“申鹤姐姐提过。‘云初,好人。’”

“申鹤提过我?”云初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
“嗯。申鹤姐姐说话很少。她说‘好人’,就是真的好人。”

七七把琉璃袋放进背篓,站起来。她的动作很慢,站得很稳。但云初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“用了太久”的那种抖。

“七七,你在采琉璃袋?”

“嗯。白术先生要的。琉璃袋,长在悬崖上,不好采。”

“我帮你。”

七七看着她。

“不用。我自己可以。”

“我知道你可以。”云初说,“但我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七七想了想。想了很久。久到山坡上的风吹过了三遍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七七在前面走,云初跟在后面。无妄坡的坡面不陡,但很长。琉璃袋长在坡边的石缝里,一丛一丛的。七七走到一丛琉璃袋前面,蹲下来,用剪刀剪下花茎,放进背篓。她的动作很慢,但很准——每一刀都剪在同一个位置。

“七七,你采琉璃袋采了多久了?”

“很久。”七七说,“记不清了。”

“你“很久。”七七说,“记不清了。”

“你是僵尸,所以记得的事少,对吗?”

“嗯。”七七又剪下一株琉璃袋,“记得的事少。但白术先生说,‘记得少也没关系。记得的事,都是最重要的。’”

云初看着她。

暮色从山顶漫下来,把无妄坡的草染成了深绿色。琉璃袋的花瓣在暮色中发着微弱的紫白色光,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。七七的背篓装了一半。她蹲在坡边,剪刀在手中一开一合,动作不急不慢。

“七七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和白术先生有契约吗?”

七七想了想。“有。‘我会照顾你,你会帮我采药。’”

“你记得?”

“记得。”七七把剪刀放下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这个记得。因为很重要。”

云初蹲在她旁边,帮她把一株琉璃袋从石缝里拔出来。根扎得很深,她拔了一下没拔动,又拔了一下,土松了,整株花带着根须一起出来了。

“这个根太深了。”云初看着手里那株带根的琉璃袋。

七七看着她手里的花。

“根深……才能活。”

云初把那株花放进七七的背篓里。两个人在无妄坡上,一株一株地采,暮色一点一点地深。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,琉璃袋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。七七的剪刀声响一下、停一下、响一下、停一下——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。

云初没有帮她剪。她只是在旁边递花。她不知道七七需要什么,但她知道“陪着”本身就是一种契约——不是砾契,不是石契,不是岩契。是没有名字的契,不用写下来,不用计分。就是“我在”。

七七剪完最后一株,把剪刀收进背篓里。

“采完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

七七站起来。她站起来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。背篓在她背上晃了一下,云初伸手扶住了篓底。

“七七,我背你下去。”

“不用。我自己可以。”

“我知道你可以。但我想背。”

七七想了想。想了很久。然后她把手伸出来。

云初蹲下来,把七七背起来。她比想象中轻——不是“轻”,是“不存在”的那种轻。像背着一件被水泡了很多年、快要化掉的衣服。她的手指攀在云初的肩膀上,凉凉的,没有温度。

“云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光……暖的。”

云初的眼眶酸了一下。她背着她,一步一步走下无妄坡。暮色从山顶沉到山脚,天边的云从紫色变成了深蓝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