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晷遗迹藏在大荒腹地的雾林深处，三百年风霜蚀尽了碑石棱角，只剩半截石盘斜倚在枯木间，指针早已断裂，唯余斑驳刻痕还凝着当年白泽神力的余温。文潇一袭素白广袖立在石前，指尖轻触冰冷石面，指腹划过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，眼底翻涌的悲戚，比雾林的瘴气更浓。
三百年前，她为阻离仑破禁，以自身精血为引，困守日晷三百年。不见天日的岁月里，支撑她熬过孤寂的，从来不是守护大荒的道义，而是赵远舟临走前那句轻语。他说待戾气尽散，便陪她弃了仙途，隐在江南水乡，看晨雾漫河，听暮雨敲窗，做一世寻常人间客。那时他眉眼温软，语气笃定，她信了，一等便是三百年，等来的却是他以身化雨、魂散天地的结局。
“远舟，你说过从不食言的。”她声音轻得像雾，落在石盘上没半点回响，“可这大荒安稳半载，江南的梅该开了，你怎么还不回来？”
石盘忽然微颤，一缕极淡的灵力顺着指尖缠上她的手腕，熟悉的气息漫开，是赵远舟的灵力，却稀薄得几乎要散。文潇心口骤紧，猛地俯身贴近石盘，指尖凝力探入刻痕，神力顺着纹路游走，试图牵引那缕灵力凝聚。可越是用力，灵力消散得越快，只余下几句破碎的神识回响，藏在石缝里，模糊不清。
“文潇……戾气未绝……勿念……”
“守好……大荒……”
每一字都像针，扎得她心口泛疼。她何尝不知戾气未除，可三百年的等待早已磨尽了她的坚韧，她要的从不是万民敬仰的功德，只是那个能陪她看烟火的人。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，砸在石盘上，晕开点点湿痕，却连半分暖意都带不起。
身后脚步声轻响，卓翼宸玄色披风扫过枯叶，停在她身侧。云光剑在鞘中低鸣，剑身清辉映着日晷残痕，显然也感应到了赵远舟的灵力余息。他望着文潇单薄的背影，喉间发涩，终究只轻声唤了句：“文潇。”
文潇抬手拭去泪痕，转身时眼底已无半分脆弱，只剩一片沉寂：“你来了，是寻他的神识？”
卓翼宸点头，目光落在日晷上：“云光剑有感应，想来此处残留着他的气息。”
“不过一缕残念罢了，撑不了片刻。”文潇自嘲轻笑，指尖划过石盘上最深的一道刻痕，“三百年了，我日日在此守候，能捕捉到的，从来只有这些碎得拼不完整的回响。他既决意散魂镇戾，便不会再留完整神识，你我皆是白费功夫。”
卓翼宸握紧剑柄，指节泛白：“不可能，他留了玉佩残魂，留了字迹痕迹，怎会真的彻底消散？定是有办法能唤回他，只是我们没找到。”
“执念太深，终是自缚。”文潇望着他眼底的偏执，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，何尝不是这般不肯放手，“卓翼宸，你我都清楚，以身化雨是不可逆的献祭，他若强行凝聚神识，只会被残留戾气反噬，届时不仅他魂飞魄散，还会牵连大荒再遭浩劫。他不愿见，我们更该懂。”
卓翼宸猛地攥紧云光剑，剑气外泄，震得周围枯叶纷飞：“我不管什么浩劫！我只知道他是我挚友，是我寻了三百年的人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，我也不会放弃！”
他话音未落，日晷突然剧烈震颤，石盘上刻痕尽数亮起，刺眼的白光从纹路中溢出，将两人笼罩。空气中戾气骤然暴涨，黑色雾气顺着石缝钻出，竟与赵远舟的灵力余息缠在一起，渐渐凝聚成一道模糊的黑影，身形依稀是赵远舟的模样，却周身萦绕黑气，双眼赤红，毫无半分温软。
“是戾气借他的残念复苏了！”文潇脸色骤变，挥手祭出白泽令，金色符文在空中铺开，挡住扑面而来的黑气，“快退！这不是他，是戾气所化的傀儡！”
卓翼宸却僵在原地，哪怕看清黑影眼中的凶戾，也不愿相信那不是赵远舟。他嘶吼着拔剑，云光剑清辉暴涨，朝着黑影挥去：“远舟！醒醒！是我！”
剑光撞上黑气，发出刺耳轰鸣，黑气四散又迅速聚拢，黑影抬手拍出一道黑气，直逼卓翼宸心口。文潇见状，毫不犹豫飞身挡在他身前，白泽令符文全力展开，硬生生接下这一击。黑气撞在符文上，炸开漫天黑雾，她踉跄着后退，唇角溢出鲜血，素白衣襟瞬间染了红。
“文潇！”卓翼宸惊怒交加，挥剑猛攻黑影，剑气纵横间，却始终伤不到黑气凝聚的躯体，反而被戾气反噬，手臂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黑气顺着伤口侵入经脉，疼得他浑身发麻。
黑影攻势愈发猛烈，黑气席卷四周，雾林瘴气被引动，天地间一片昏暗。文潇捂着心口，看着卓翼宸渐渐不支，看着黑影眼中的戾气越来越浓，忽然明白，这缕残念本就是赵远舟留下的隐患，唯有彻底销毁，才能断绝戾气借体复苏的可能。
她缓缓抬手，白泽令悬浮在掌心，周身神力疯狂涌动，衣袂翻飞间，青丝散乱。她望着黑影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，又藏着化不开的温柔，像是在与真正的赵远舟告别：“远舟，你放心，大荒我会守好，只是……终究等不到你陪我看江南烟雨了。”
卓翼宸察觉不对，嘶吼着阻拦：“文潇，别做傻事！我们一起想办法！”
文潇回头看他，眼底带笑，却满是悲凉：“没有办法了，唯有以白泽神力献祭，方能彻底净化这缕残念，镇压残留戾气。卓翼宸，往后大荒，便拜托你了，还有……别再寻他了，让他安心去吧。”
话音落，她纵身跃起，白泽令爆发出耀眼金光，神力尽数灌入日晷刻痕。金光与黑气激烈碰撞，黑影发出凄厉嘶吼，渐渐被金光吞噬。文潇身形在金光中渐渐变得透明，发丝、衣袂一点点消散，最后只留下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语，散在风中：
“远舟，若有来世，换我寻你，好不好？”
金光褪去，日晷恢复沉寂，刻痕黯淡无光，再也感应不到半分灵力余息。黑气彻底消散，雾林瘴气渐散，天光透过枝叶洒下，却暖不了半分两人离去后留下的孤寂。
卓翼宸瘫坐在地，云光剑拄在身侧，剑身清辉黯淡无光。他望着文潇消散的方向，眼眶赤红，却哭不出半滴泪，只有心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，比经脉中的戾气侵蚀更甚。
文潇走了，带着对赵远舟的执念，以身献祭，护了大荒，也断了他最后一丝念想。
他缓缓抬手，掌心躺着一枚泛黄的纸笺，是方才混乱中从空中接住的，上面是文潇的字迹，娟秀却坚定：“翼宸亲启，余愿以命镇戾，换大荒长安，换远舟无牵，亦换你放下执念，别再困于过往。”
纸笺被他攥得发皱，指腹沾着自己的血迹，红得刺眼。他忽然放声大笑，笑得癫狂，笑得浑身颤抖，最后却只剩无尽的悲凉蔓延开来，缠上四肢百骸，怎么也散不去。
日晷残痕依旧，雾林恢复寂静，只剩玄色身影孤身坐在枯叶中，守着两处空寂，抱着满心绝望，再也找不到前行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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