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掏出记者证,继续开口道:“我想采访一下您,关于您向协和医院和前线捐赠纱布的事。”
如萍有些意外:“您怎么知道的?”
孙记者笑着说:“协和医院的林护士长跟我提过。她说您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,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,值得我们报道。”
如萍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请进吧。”
她把孙记者请进办公室,让梦萍倒了杯茶。
孙记者拿出笔记本,问了几个问题,为什么要办厂?为什么要捐赠纱布?对当前的局势怎么看?
如萍一一作答,不卑不亢。
“陆厂长,您不担心日本人报复吗?”
孙记者突然问。
如萍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担心。但有些事,不能因为担心就不去做。”
孙记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,又问:“您对未来的计划是什么?”
如萍说:“把厂子做大。生产更多的好纱布,救更多的人。如果有可能,我想在南方建分厂,把生产线扩展开来。”
“南方?比如哪里?”
“汉口,或者更远的地方。”
如萍没有说重庆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孙记者又问了几个问题,才起身告辞。
“陆厂长,文章见报后,我会给您寄一份。”
他说。
“谢谢您。”
送走了孙记者,梦萍凑过来,好奇地问:“姐,你真的要上报纸了?”
“可能吧,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好事。树大招风,以后更得小心了。”
梦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杜飞从济南回来的第三天,第二批南迁的设备就装车了。
这次是三辆卡车,两辆装设备,一辆装原料。
张师傅挑的五个人已经准备好了,王秀英站在车边,眼睛亮亮的,既紧张又兴奋。
“秀英,到了汉口听杜先生的安排,别乱跑。”
如萍叮嘱她。
王秀英用力点头。
“知道了,陆小姐,您放心,我一定好好干。”
杜飞走过来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他看了看车队,又看了看如萍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如萍问。
“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?”
他问。
“我晚几天再去,北平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。你先去把汉口的厂房定下来,我随后就到。”
杜飞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如萍帮他整了整衣领。
“路上小心。到了给我发电报。”
“好。”
杜飞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如萍瞪了他一眼。
“谁要你回来了?把汉口的事办好,别给我丢人。”
杜飞嘿嘿笑了两声,转身上了车。
卡车发动了,缓缓驶出胡同。
杜飞从车窗探出头来,朝她挥手。
如萍站在门口,看着车队消失在街角,心里空落落的。
每次杜飞离开,她都有这种感觉。
“姐,别看了,人都走远了。”
梦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,笑嘻嘻地说。
如萍收回目光,瞪了她一眼:“今天的账记完了?”
“记完了!”
梦萍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账本。
“你检查检查。”
如萍接过账本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梦萍的字比前几天工整了不少,账目也记得清楚,虽然偶尔还有小差错,但进步很大。
如萍合上账本。
“不错。明天开始,我教你算成本。”
梦萍有些好奇。
“算成本?什么是成本?”
如萍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解释。
“就是一件产品从原料到成品,花了多少钱。原料的钱、工人的工资、机器的折旧、水电费、房租……全部加起来,除以产品的数量,就是成本。只有算清楚成本,才知道卖多少钱能赚钱。”
梦萍听得似懂非懂,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进了办公室,如萍在桌前坐下,摊开账本,开始核算这个月的收支。
晨光纺织厂开业快三个月了,总收入已经超过了五千块,净利润两千出头。
这个成绩,对于一个刚起步的小作坊来说,已经相当不错了。
但如萍并不满足。
她打开地图,在汉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汉口是华中重镇,九省通衢,水陆交通便利。
在那里建分厂,原料可以从长江上游运来,成品可以顺江而下销往南京、上海,往西还能进川。
更重要的是,汉口有租界。
万一战火蔓延,租界相对安全,可以作为临时的避风港。
她正在地图上写写画画,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尔豪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了?”
如萍问。
“爸知道了。”
尔豪坐下来,叹了口气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办厂的事,不知道谁告诉他的,他今天问我了。我说你只是小打小闹,他不信,说要亲自来看看。”
如萍皱了皱眉。
她一直瞒着陆振华,就是怕他反对。
陆振华虽然退休了,但思想很传统,觉得女人不该抛头露面做生意。
“他来就来吧,反正迟早要知道的。”
“你不怕他骂你?”
尔豪有些担心。
如萍笑了笑。
“骂就骂呗。我又没做错什么。”
尔豪看着她,突然笑了:“姐,你变了。以前的你,爸说一句你就哭半天。现在你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
如萍淡淡地说。
下午,陆振华真的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,拄着拐杖,身后跟着李副官,李副官已经被陆振华重新请回来了,专门负责照顾他的起居。
“爸,您怎么来了?”
如萍迎上去,脸上带着笑。
“来看看你在搞什么名堂。”
陆振华板着脸,四处打量。
院子里堆着几箱成品,车间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。
几个女工从窗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
陆振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走进车间,
看了看正在运转的织布机,又摸了摸已经织好的纱布。
“这就是你办的厂?”
他问。
如萍站在他身边。
“对,生产毛巾和医用纱布。”
陆振华有些意外。
“医用纱布?就是医院用的那种?”
“对。协和医院用的就是咱们的纱布。”
陆振华沉默了一会儿,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妈给我的,还有我母亲留下的。”
如萍如实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