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小巷人家（吴姗姗）1

苏州的冬天，湿冷湿冷的，像是能把骨头缝里的热气都吸走。

棉纺厂后巷的筒子楼里，煤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白气，雾气氤氲了昏黄的灯泡。

吴姗姗睁开眼的时候，正听见窗外传来一阵鞭炮声，紧接着是隔壁宋莹家那爽朗的大嗓门：“栋哲！你再把那积木堆得满地都是，老娘把你跟积木一起扫出门！”

熟悉的声音让吴姗姗愣了一瞬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棉袄，脚上是一双有些紧脚的黑色棉鞋。

手里还捏着一本皱巴巴的数学课本。

脑海中关于原主吴姗姗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
继母张敏的冷嘲热热讽，弟弟小军的懦弱，亲爹吴建国的愚孝和偏心，还有那个为了给弟弟铺路，最终牺牲了自己前途的悲剧结局……

“呵。”

吴姗姗轻笑了一声，那声音软糯中带着一丝清冷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静谧的湖面。

她走到墙角那面斑驳的镜子前。镜中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，因为营养不良显得有些瘦削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她的皮肤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，却透着细腻的质感，鼻梁挺翘，唇色淡粉，尤其是那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，柔顺地垂在肩头。

如果好好养一养，这绝对是一张祸国殃民的脸。

“既然我来了，吴姗姗这辈子，只能是主角。”

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。

“吱呀”一声，房门被推开了。

继母张敏端着个搪瓷盆走了进来，看见吴姗姗站在镜子前发呆，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。

“大冷天的站那儿照什么照？也不嫌费电！作业写完没？还有，让你看着小军，人呢？”

原主的记忆里，这是张敏的标准开场白，刻薄、尖酸。

但现在的吴姗姗只是转过身，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或委屈，反而露出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灯光落在她身上，给那略显单薄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柔光。

张敏本来一肚子火气，准备好了要骂人，可这一抬头，竟被吴姗姗那突如其来的笑容晃了一下神。

这丫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顺眼了？

那眼神清澈见底，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，仿佛她不是在看一个刻薄的继母，而是在看什么珍贵的宝贝。

“妈，小军在林栋哲家玩呢，栋哲妈看着呢，没事。”

吴姗姗开口了，声音软软的，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，却又不显得卑微。

“您洗脚呢？水热不热？我给您兑点热水吧。”

说着，她自然地走上前，伸手去试盆里的水温。

张敏下意识地缩了缩脚，心里那股气莫名其妙地散了一半。

她张了张嘴，原本想骂的“谁是你妈，别乱叫”，到了嘴边却变成了：“不用你假好心，我自己来。”

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，但比起刚才的剑拔弩张，已经是天壤之别。

吴姗姗也不恼，收回手，乖巧地站在一旁：“爸快回来了吧？我去做饭。”

张敏狐疑地打量了她两眼，这丫头今天吃错药了？平时让她多干点活都磨磨蹭蹭的，今天怎么这么勤快？

但她也没多想，只当是吴姗姗怕挨骂，哼了一声：“赶紧的，你爸爱吃红烧肉，家里那点肉省着点放。”

“知道啦。”

吴姗姗应了一声，转身走出房间。

路过隔壁庄家时，她透过半开的门缝，看见黄玲正在厨房里忙碌，庄超英坐在小板凳上批改作业，庄图南和庄筱婷兄妹俩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。

这就是原著里那对让人又爱又恨的邻居。

吴姗姗脚步微顿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。

这一世，她不仅要过得好，还要把这两家的关系经营得比原著更铁。

刚回到自家厨房，大门就被推开了。

吴建国裹挟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，手里提着个网兜，里面装着两瓶散装的白酒。

“爸，您回来啦。”

吴姗姗抢先一步迎上去，接过他手里的网兜，仰起那张精致的小脸，眼神亮晶晶的。

“外面冷吧？我给您倒杯热水。”

吴建国本来因为厂里评职称的事心情烦躁，看见大女儿这么懂事，心里的火气也压下去不少。

他嗯了一声，脱下外套。

就在这时，吴姗姗眼尖地发现，吴建国的棉袄袖口磨破了一个小洞。

她没说话，只是默默烧火做饭。

晚饭是白菜炖粉条，虽然简单，但在吴姗姗的手艺下，香气四溢。

吃饭时，张敏还在抱怨厂里的活累，吴建国闷头喝酒。

吴姗姗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在吴建国碗里，轻声说道：“爸，您多吃点。对了，我看您袖口破了，明天我给您缝缝吧。”

吴建国动作一滞，抬头看向女儿。灯光下，吴姗姗低着头吃饭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，侧脸的轮廓柔和而美好。

他突然觉得心里一酸。

以前怎么没发现，这大女儿长得这么像年轻时的自己，而且这么懂事？

以前她总是闷不吭声，或者跟张敏顶嘴，现在这么一乖巧，竟然让人觉得心疼。

“嗯，好。”

吴建国的声音柔和了下来。

“你也吃，别光顾着我。”

张敏夹菜的手顿了顿，看着父女俩的互动，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，却又挑不出错来。

这一晚，吴姗姗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睡下。

虽然床板硬，被子薄，但她睡得很香。

她知道，她已经拿捏住了这个家的第一步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吴姗姗把懂事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，但又做得极其高明。

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逆来顺受或者消极抵抗，而是用一种近乎讨好的热情，去化解张敏的敌意。

张敏让她洗衣服，她洗得干干净净，叠得整整齐齐；

张敏让她带弟弟，她把小军收拾得利利索索，还教小军背儿歌；

甚至张敏随口抱怨一句头疼，吴姗姗都会默默给她倒杯热水端过去。

张敏被她搞得晕头转向，几次想找茬都找不到理由，反而在邻居面前为了面子，不得不夸两句。

“姗姗这孩子，最近是长大了，知道心疼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