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05年,冬。
京奉铁路的专列喷吐着浓烟,在苍茫的关东平原上疾驰。车窗外的景色,已从华北的枯黄变成了东北的无垠雪白。
沈清澜裹着白狐裘,靠在头等包厢的丝绒座椅上,手中握着一本德文医书,目光却落在窗外飞逝的荒原。
“小姐,再过半个时辰就到哈尔滨了。”
贴身丫鬟墨竹端来一盏热参茶,轻声禀报。
沈清澜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书,端起茶盏。
氤氲热气中,她那张精致如画的脸若隐若现。柳叶眉,杏仁眼,肌肤胜雪,唇不点而朱。
即便是在这颠簸的列车上,一身藕荷色织锦旗袍外罩白狐裘的打扮,依然端庄得像是要去参加酒会,而非逃难。
逃难这个词让沈清澜唇角微抿。
济世堂沈家,京城杏林魁首,百年声誉。
祖父是前清御医院院判,父亲沈伯钧如今是北平数家医院的董事,兄长留学德国学西医。
本该是最稳固的世家,却因直奉大战再起,北平城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棋局。
一枚炮弹落在沈家老宅三进院,虽未伤人,却惊破了百年宁静。
父亲在书房里,将一叠地契和汇票推到她面前。
“清澜,你去哈尔滨避一避,分号这几年经营不善,你去整顿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沈家三百年积累的部分珍本、秘方,还有这些年收购的珍稀药材,已分批运往关外。你须护住这些根脉。”
于是她来了。
带着四名忠心护卫、两个贴身丫鬟,以及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乾坤市集系统。
沈清澜心念微动,眼前浮现一道淡蓝色光幕:
【乾坤市集·欢迎尊客】
【当前余额:87,650银元】
【今日推荐:盘尼西林针剂(10支装),300银元/盒;德国蔡司手术器械套装,850银元;北美硬红冬麦种(100斤),25银元……】
这是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她意识中的奇物。
只需心中默念,便可支付银元,购买那些市面上极难寻获、甚至闻所未闻的物资。
初时虽惊疑,如今已成了她最大的依仗。
护卫首领陈默在包厢外轻叩。
“小姐,前面铁路好像出了点事,车要慢行。”
沈清澜抬眼:“什么事?”
“不太清楚,但看到有难民聚集在铁路沿线,怕是来扒车的。”
乱世常见的光景。沈清澜沉吟片刻:“让大家都警醒些,但若非必要,莫与难民冲突。”
列车果然减速。
透过车窗,能看到铁路旁稀疏的树林间,影影绰绰有人影攒动。
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,在深及膝盖的雪地里跋涉,有人抬头望向这列喷着热气的钢铁巨兽,眼中是麻木与渴望。
突然,车厢猛地一震。
急刹车的声音刺耳欲聋,沈清澜手中茶盏倾翻,参茶泼在狐裘上。
墨竹惊呼,外间传来护卫拔刀声、列车员的喝骂声,以及枪声。
清脆的一声枪响,在旷野中格外惊心。
“保护小姐!”
陈默低吼,四名护卫已呈扇形护住包厢门。
他们都是沈家养了多年的好手,两个是镖局出身,两个是退伍军人。
沈清澜却已起身,走到窗前,撩开天鹅绒窗帘。
只见前方铁轨旁,十几个持枪的汉子围住了车头,看打扮像是土匪,
却又比寻常土匪齐整些。为首的独眼汉子正用枪指着列车长,大声嚷嚷着什么。
而更引人注目的是,在土匪与列车之间的雪地上,倒着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男人。
他穿着破烂的棉袄,肩头一片暗红正在雪地上洇开,显然中了枪。
但他还没死,正用一只手肘撑着身体,试图爬起来。
雪花落在他脸上,模糊了面容,只有一双眼睛在漫天风雪中亮得惊人。
那是困兽般的、不屈的狠厉。
陈默快速判断道:“是扒车的难民,被土匪打了,小姐,我们不宜掺和。等他们抢完车头就会走,这些胡子一般不劫头等车厢,怕惹上硬茬子。”
沈清澜的目光却落在那受伤的年轻人身上。
他还在试图爬起,每一次撑起身体,肩头的血就涌出一股。
一个土匪走过去,抬脚要踹。
“慢。”
清泠泠的一个字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包厢门打开,白狐裘的身影出现在车厢门口。
风雪立刻卷来,吹起她额前碎发,那张脸在茫茫雪色中,美得不似凡人。
土匪们愣住了,连那独眼头目都眯起眼。
沈清澜走下踏板,绣花棉靴踩进积雪。
墨竹想拦,却被她轻轻拨开。
她开口,声音平稳,带着京腔特有的韵味。
“这位好汉,天寒地冻,诸位求财不易。小女子这里有五十块现大洋,赠予诸位吃酒驱寒,可否行个方便,让我们这列车过去?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,递给陈默。
陈默会意,上前几步,将锦囊放在雪地上,退开。
独眼汉子使个眼色,一个小喽啰捡起锦囊,掂了掂,又打开,顿时眼睛发直。
“老大,真是现大洋!五十块整!”
五十大洋,够普通人家过两年了。
独眼汉子脸色变幻,最终咧嘴一笑:“这位小姐爽快,弟兄们,咱们撤!”
土匪们呼哨着退入树林。
列车长松了口气,连忙对沈清澜作揖:“多谢小姐解围,多谢!”
沈清澜微微颔首,目光却转向雪地上那个人。
他还保持着半撑的姿势,此刻抬眼看向她。
四目相对,沈清澜看见他眼中的戒备和痛苦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。
大概是想不明白,为何会有这样衣着华贵的女子,在这冰天雪地里管一个难民的死活。
“墨竹,拿药箱来。”
沈清澜吩咐完,走向那人。
“小姐,这人来历不明……”
陈默低声道。
“他中了枪,不救他就会死。”
沈清澜的声音很淡,却不容反驳。
她在离他三步处停下,蹲下身,白狐裘的毛领在风中轻颤。
这下看得更清楚了,对方很年轻,不会超过二十岁,脸庞被风雪冻得青紫,但眉骨高,鼻梁挺,轮廓有种关东汉子特有的硬朗。
此刻因失血和寒冷,嘴唇已发白干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