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游乐园的入口处,锈迹斑斑的招牌歪斜地挂在铁架上,“梦幻乐园”四个字被涂鸦覆盖,只剩下“幻”字的右半边,像一只流着血泪的眼睛。林司南推开缠满铁丝的栅栏门时,铁丝勾住了他的风衣下摆,发出“刺啦”的撕裂声,惊得草丛里窜出几只尾巴着火似的黄鼠狼,消失在摩天轮投下的巨大阴影里。
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爆米花腐坏的甜腻气味,远处传来摩天轮座舱随风晃动的“咯吱”声,像谁在黑暗中磨牙。月光穿过过山车的轨道,在地面上投下交错的阴影,如同巨大的蜘蛛网,而网的中心,那座旋转木马正静静地立在夜色里,彩绘的木马身上落满灰尘,鬃毛纠结如枯草,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。
“叮咚——”
旋转木马顶端的铃铛突然响了一声,清脆得像冰块碎裂。紧接着,老旧的机械装置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运转声,木马开始缓缓转动,彩灯忽明忽灭,投下斑斓而扭曲的光影。一个穿着小丑服的男人坐在最外侧的白色木马上,脸上画着夸张的笑脸,嘴角却咧到了耳根,露出里面漆黑的口腔。
林司南的读心术像探照灯般扫过去,触到一团混沌的思维——没有具体的念头,只有重复的旋律和破碎的画面:旋转木马上尖叫的孩子,燃烧的棉花糖,染血的气球……这些碎片被一种粘稠的悲伤包裹着,像沉在水底的糖块,甜得令人窒息。
“新来的客人?”小丑突然转过头,笑脸面具下的眼睛是两个黑洞,声音像砂纸擦过铁皮,“要不要坐上来玩玩?这匹白马,最喜欢听话的孩子了。”
林司南没有动。他能看到那匹白马的眼睛里,嵌着两颗浑浊的玻璃珠,珠面上倒映着模糊的人影——那是曾经坐在上面的孩子,现在只剩下空洞的倒影。旋转木马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,彩灯的光芒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,像缠绕的蛇。
“十年前的今天,这里烧死了七个孩子。”小丑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,像指甲划过玻璃,“他们都在等新的朋友呢,你看,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,她的辫子还在飞呢。”
林司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果然看到一匹棕色木马上,坐着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虚影,两条麻花辫随着木马的转动飘起,却在末端化作灰烬。她的思维里只有一个念头:“妈妈说,转够一千圈就来接我。”
读心术瞬间铺开,林司南看清了那场火灾的真相——不是意外,而是人为。这个小丑曾是游乐园的管理员,因为孩子们嘲笑他的残疾,在旋转木马里藏了炸药,却没想到引线提前点燃,把自己也困在了火海里。他的灵魂与旋转木马绑定在一起,每天午夜都会重复这场死亡游戏,引诱过路的人成为新的“玩伴”。
“你的腿,是被自己炸断的吧?”林司南走到旋转木马旁,指尖拂过一匹黑马的马鞍,那里有一道深可见木的刻痕,像是被牙齿啃过,“藏在木马肚子里的炸药,本来是想等孩子们最多的时候引爆,结果被那个红裙子小女孩提前发现了,对吗?”
小丑脸上的笑脸面具突然裂开一道缝,渗出暗红色的液体。旋转木马的速度骤然加快,机械运转声变成了痛苦的呜咽,彩灯疯狂闪烁,照得小丑的脸忽明忽暗,露出底下被火焰灼伤的焦黑皮肤。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。
“因为她一直在数啊。”林司南看向红裙子小女孩,她的虚影正在变得透明,辫子上的蝴蝶结已经烧得只剩骨架,“她数到九百九十八圈的时候,火就烧起来了。她到死都以为,是自己数错了数字,妈妈才没来接她。”
小女孩的虚影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,红裙子在旋转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化作无数火星。她的思维里爆发出巨大的悲伤,像决堤的洪水,冲垮了小丑包裹着碎片的粘稠悲伤。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小丑尖叫起来,从木马上摔了下来,面具掉在地上,露出一张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的脸,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只是想让他们闭嘴……他们总笑我走路一瘸一拐……”
旋转木马的速度慢了下来,彩灯一个个熄灭,只剩下顶端的铃铛还在轻轻摇晃。那些孩子的虚影开始变得清晰,有穿背带裤的小男孩,有抱着布偶的小女孩,他们围着小丑,眼神里没有恨,只有单纯的困惑,像在问“为什么要烧我们”。
林司南发动了时间控制,将旋转木马的时间回溯到火灾发生前的那一刻。机械运转声变得柔和,彩灯重新亮起温暖的光芒,孩子们的虚影恢复了鲜活的模样,在木马上笑着尖叫,红裙子小女孩的辫子上还系着崭新的蝴蝶结。
小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,焦黑的脸上流下浑浊的泪水。他的思维里,那些破碎的画面开始重组:孩子们曾把棉花糖分给瘸腿的他,曾在他被老板责骂时偷偷塞给他糖果,曾围着他听他讲游乐园的故事……那些被仇恨掩盖的温暖,此刻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“原来……”小丑的声音哽咽着,“他们不是在嘲笑我……”
林司南解除了时间控制。旋转木马缓缓停下,彩灯彻底熄灭,孩子们的虚影带着微笑渐渐消散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小丑瘫坐在地上,身体化作点点荧光,融入旋转木马的机械装置里。最后,那座老旧的旋转木马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,彻底安静下来,仿佛卸下了十年的重负。
林司南走出游乐园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晨雾中,摩天轮的轮廓变得柔和,过山车的轨道上沾着晶莹的露珠,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梦。他口袋里的黄铜钥匙再次发烫,这一次,烫痕组成了一个符号——一个由蛇与权杖缠绕而成的徽章。
“医学院吗?”林司南轻笑一声,抬头看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。那里有一栋高耸的白色建筑,尖顶在晨光中闪着冷光,像一把刺入天空的手术刀。
他能感觉到,那里藏着比死亡更冰冷的东西——或许是冰冷的手术刀下跳动的罪恶,或许是白色大褂里隐藏的欲望,又或许,是救死扶伤的誓言与草菅人命的现实之间,那道无法弥合的裂痕。
他的脚步轻快地踏上归途,风衣下摆随风扬起,银灰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左耳的头骨银坠轻轻晃动,像是在为这场落幕的“演出”鼓掌,又像是在期待着下一场,更精彩的“剧本”。
而废弃游乐园里,那座旋转木马静静地立在晨光中,彩绘的木马身上,落满了金色的阳光,仿佛在等待着,下一个午夜的到来,却再也不会响起那悲伤的旋转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