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掠过长阶,卷尽庭院沉积的血腥。
满地凝固的暗红,是女儿谷千年陋习最荒唐、最难堪的罪证。
我立于残局中央,宫袍垂落,覆过满地狼藉。眼底盘踞千年的偏执、狭隘与病态占有,在苗纹纹一身浴血风骨、一腔山河赤诚面前,轰然瓦解,尽数成灰。
我掌女儿谷万载王权,定宫规,掌生杀,驯世人私欲,惯看朝野逢迎、权贵庸愚。
久居巅峰,我早已麻木。
以为万物皆可规制,万人皆可驯服,世间一切璀璨锋芒,皆该归于我的掌控、我的私有。
初见铠甲神与钢千翅,我惜其骨相卓然,凛凛清傲,是深宫百年不遇的上等风姿。可我更憎他们——憎他们身心干净,却藏着不属于我的羁绊;憎他们傲骨铮铮,却忠于异国山河;憎他们彼此托付的真心,是我永远插足不了的前尘旧诺。
我素来有疾。
权欲之疾,占有之疾,眼里容不得半点“不属我”的杂质。
于是一纸废洁诏令轻落,我亲手为两位护国良将冠上污名,冷眼纵容满宫龌龊,看他们收敛沙场锋芒,压尽一身戾气,默默承受举国轻薄折辱。
我错将护友忠勇视作卑微怯懦,错将家国隐忍看成俯首卑微。
直到那日,禁锁深宫的少女破笼而来。
素衣踏血,单刃逆权。
她不惧我的王权,不畏满庭权贵,以一己孤勇,劈开深宫积腐的黑暗,为同伴洗尽一身污尘。
我本携雷霆震怒前来,欲惩治僭越犯上的罪人,可在看见她的那一刻,满腔怒火尽数沉寂。
我深宫万年,阅人无数。
遇过趋炎附势之徒,见过贪慕荣华之辈,见过为求生弃义、为富贵屈膝的庸人。
唯独未见苗纹纹这般。
身陷敌国绝境,无援无倚,却心怀苍生万里;手握杀伐利刃,却不逞凶妄杀;明明可以凭武力破局,却只求清白、只求忠义、只求不辱故土山河。
她知荣辱,懂大义,有血性,有格局。
那一刻我彻底通透——
污浊的从来不是铁甲少年的生死羁绊,从来不是异国儿女的赤诚相守。
污浊的,是我女儿谷千年扭曲的陋习,是权贵泛滥的贪鄙,是我困于一己私欲、一叶障目的狭隘王权。
我坐拥万里权柄,却不如一个异乡少女通透坦荡。
低劣凡骨,需牢笼拘锁。
绝代凤骨,唯山河可配。
我不再有半分强留独占的私心。
当庭废除所有污名罪责,散尽桎梏枷锁,放他们三人归乡。
以两国山河立誓,以万载王权为诺:
我等她成王,等她撑起家国,等她不负初心、不负万民。
功成,则两国永睦,山河相望;落败,则我跨界亲征,追责今日之诺。
三道身影并肩远去,走出重重宫阙,走出我沉沉深宫。
我静立血色残庭,目送凤归山林,心底无憾,无妒,无偏执。
唯有强者对强者,最郑重、最纯粹的期许。
岁月荏苒,数载倏忽而过。
那一场血染宫庭的风波,成了女儿谷尘封的旧史。1
苗纹纹真的太飒了
自我放手之日起,我连下数道金诏,举国革新,尽除千年糟粕。
废以容貌定尊卑的畸形规制,废以私欲辱人风骨的龌龊风气,废深宫狭隘的洁癖偏见,废权贵恃权凌弱的世袭陋习。
我肃清宫奸,整肃朝纲,重定国风。
立忠勇为尊,立信义为本,敬风骨,重德行。
不过数载,昔日阴翳靡乱的女儿谷,焕然一新。
朝野清明,万民端正,再无攀附轻贱、辱人清白的荒唐乱象。
我终于打碎困住举国、也困住我自己千年的偏执囚笼。
我终于懂了,真正的王权,从不是掠夺璀璨、独占风华,而是扶正山河,容万类峥嵘。
也正是这一年,西境驿马传报,携万里佳音入谷。
遥远甲虫王国,旧朝革新,山河新盛。
昔日浴血护伴的青涩少女,登临帝位,加冕女君。
数年间,苗纹纹与钢千翅、铠甲神君臣同心,励精图治。
整军备,固边疆,兴民生,正朝纲。
骑刃王铁甲轰鸣,镇守千里疆土,护得举国岁岁安宁。
曾经颠沛流离的家国,在她手中,终成盛世太平。
她终是兑现了血泊之中,那句掷地有声的诺言。
不负同伴,不负家国,不负苍生,不负当年一身孤勇赤诚。
我立于女儿谷最高的望月台,听完全部讯息,长风掀动帝袍,满目山河澄澈。
意料之中,理所当然。
当年那只挣脱深宫囚笼、逆尽天下恶意的幼凤,本就注定扶摇九天,君临万疆。
当日,我亲拟国书,遣最高规格使团,跨界远赴甲虫王朝。
弃昔日对峙赌约,立永世山河同盟。
两国缔约:互通商旅,共守边境,世代睦邻,永不兴戈。
我在国书尾页,落笔沉凝,字字御笔千金:
昔日朕放凤归林,今朝君执鼎守疆。双穹并峙,各安山河;巅峰相望,不负当年一诺。
从此世间有二帝。
一居女儿谷,洗旧朝糟粕,修清明盛世,王权通透坦荡;
一守甲虫国,驭铁甲山河,护万民康宁,初心澄澈如初。
我们不曾争强,不曾相伐。
同为女君,共揽山河。
隔着万里疆土,彼此深知——
世间最难得的,从不是俯首臣服的附庸,是势均力敌、惺惺相惜的对手,是不负初心、终登巅峰的知己。
晚风拂尽高台尘埃,万里无云,两国升平。
旧岁深宫血辱,早已化作盛世序章。
当年一念成全,终换得天下双安,山河共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