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出女儿国国境的瞬间,压在三人身上多日的深宫桎梏、王权威压、满庭龌龊戾气,终于彻底消散。
旷野长风浩荡,天光清亮开阔,身后是冰冷压抑的深宫囚笼,身前是遥遥万里、日夜牵挂的故土归途。
可那根死死支撑着苗纹纹的坚韧心弦,也在彻底安全、再无半分危险的这一刻,骤然绷断。
整整一夜行宫禁足,她孤身被锁空殿,隔着厚重宫墙,一字不落地听尽外界对铠甲神、钢千翅的污秽调戏、刻薄折辱,独自熬过极致的煎熬与无力。白日深宫解禁,权贵肆无忌惮践踏两人风骨,她冲破禁锢、孤身赴杀局,徒手接刃、浴血屠尽龌龊,硬生生以一己血肉挡下所有恶意。面对霸道强势、意欲夺人的女王,她拖着满身伤痛凛然对峙,字字铿锵为同伴正名、为甲虫王国与骑刃王立骨,赌上自己的前路与家国颜面,拼死换来三人安然归国的机会。
从头到尾,她半分脆弱不露,半分苦痛不诉,凭着一腔孤勇硬撑完了所有风雨。
当国境线彻底踏于脚下,紧绷到极致的心神轰然溃散,汹涌的脱力、刺骨的剧痛、连日积压的疲惫瞬间吞噬了她所有意识。
眼前天光骤然漆黑,耳边风声嗡鸣作响,四肢力气被彻底抽空。她来不及说一句话,单薄的身子轻轻一晃,直直向前软倒。
“纹纹!”
钢千翅瞳孔骤缩,心脏骤然悬起,不顾一切飞扑上前。
铠甲神身形疾掠而至,沉稳有力的臂膀稳稳垫在她身下,两人同时伸手,堪堪将浑身冰凉、彻底脱力的少女抱进臂弯。
入手的温度,冷得骇人。
先前远远观望,众人只见她浴血杀伐的凌厉、对峙王权的傲骨,无人知晓她内里早已重伤缠身。此刻近身相拥,两人才看清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痕——小臂横贯一道翻卷狰狞的深刀口,是徒手夺刃硬扛下来的重创;掌心豁口深可见肉,布满细碎磨伤血孔;肩背、腰侧、脖颈遍布交错的划伤与淤青,新旧血痂层层堆叠,死死黏住发硬的血染衣料,每一寸肌肤都没有半分完好。
她竟是凭着惊人的意志力,拖着这副濒临透支的重伤躯体,撑完厮杀、撑完对峙、撑完家国辩驳,硬生生熬到踏出险境,才终于轰然倒下。
极致的恐慌与彻骨的自责瞬间淹没两人。他们不敢有半分耽搁,小心翼翼环抱住昏迷的苗纹纹,快步寻到一处隐蔽干燥的避风岩洞。
洞内隔绝冷风,静谧安稳。两人放轻所有力道,将她轻轻平摊在柔软干草上,动作温柔到不敢有一丝晃动,唯恐牵动她满身伤口,添半分疼痛。
铠甲神取出常年随身携带、沙场应急的伤药,素来稳如磐石的指尖,此刻控制不住微微发颤。钢千翅蹲在身侧,屏住所有呼吸,用温水细细浸润她的衣摆,一点点泡软干结的血痂,极轻极柔地擦拭干净周身血污。
待染血衣物尽数褪去,少女满身交错的伤痕彻底展露,狰狞的创口看得两人心口狠狠抽痛,呼吸都几近停滞。
他们是甲虫王国最顶尖的骑刃王车手,是镇守边疆、挡千军破万敌的护国将士。沙场之上,刀山火海从无退缩,万千危难皆可独当。
可偏偏在这座偏执深宫之中,他们为护她性命,选择隐忍退让、束手受制,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肆意轻薄折辱,反倒让本该被万般呵护的苗纹纹,孤身破局、以身饲险、浴血扛下所有罪孽与伤痛。
伤口逐一清理、上药、包扎完毕,幽暗的岩洞彻底陷入寂静。
夜幕垂落,星月隐于云层,唯有浅浅夜风拂过洞口。
素来桀骜开朗、鲜少落泪的钢千翅,再也绷不住心底积压的愧疚,双膝重重跪落在草垫旁。他望着少女苍白无色、毫无生气的睡颜,眼眶瞬间赤红滚烫,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坠落,砸落在干草之上,晕开浅浅湿痕。
他死死咬紧牙关,拼命压住哽咽,不敢出声惊扰她的沉睡,肩头却控制不住剧烈颤抖,破碎的气音闷在喉咙里,满是无尽悔恨:
“对不起……纹纹,对不起……是我们太没用了……”
“我们本该是你的护盾,是替你挡风雨、扛刀戈的人。可我们偏偏束手束脚,一味隐忍,眼睁睁受着别人的羞辱,让你一个人被关在行宫,整夜煎熬、独自崩溃。”
“我们以为退让能换你平安,以为隐忍能保全安稳……到头来,所有的杀戮、所有的伤痛、所有的罪孽,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。”
“你明明最怕疼,明明从不爱纷争杀伐……可为了我们,你亲手染血、孤身屠恶、逆犯王权,拼尽一切替我们洗去污名、挣回生路。”
泪水不断滚落,打湿他的衣襟,他攥紧双拳,指节泛白,心底酸涩绞痛几近窒息:“我们受几句辱根本不算什么……可你熬的夜、受的伤、扛下的所有绝望,我们这辈子,怎么都还不清。”
一旁向来沉稳克制、遇事从不失态的铠甲神,此刻彻底崩碎了所有冷静自持。
他缓缓单膝跪地,素来坚毅清冷的眼底红透一片,隐忍已久的泪水无声滑落,滴落在苗纹纹包扎好的纱布边缘,温柔又酸涩。
他嗓音沙哑破碎,带着从未有过的无力与愧疚,低声呢喃:
“是我失职。”
“我执掌骑刃王,守得住万里山河,护得住万千子民,唯独护不住最该守护的你。”
“我早看清深宫险恶、人心龌龊,却依旧选择退让隐忍,任由那些卑劣权贵践踏风骨、肆意折辱。是我的犹豫、我的克制,逼得你孤身赴险,以血立骨。”
“本该由我们来对抗的王权,由我们来承受的刀伤,由我们来背负的非议罪孽……最后,全都落在了你身上。”
他垂着眼,泪水不断坠落,字字皆是穿心的忏悔:
“你在行宫彻夜听我们受辱,独自煎熬;你在庭院浴血厮杀,满身重伤硬撑到底;你在女王面前不惧强权,赌上家国前程为我们辩驳。”
“纹纹,是我们辜负了你的赤诚,辜负了你所有的守护与孤勇。”
幽暗岩洞中,两个沙场无惧、顶天立地的少年,静静跪在昏迷的少女身侧,压抑着破碎的哭声,任由愧疚与心疼席卷身心。
钢千翅颤抖着抬手,指尖极轻地擦去她脸颊残留的淡淡血痕,温热的泪水依旧不停滚落,哑声许下余生最重的诺言:
“以后再也不会了。从今往后,所有刀戈我挡,所有风雨我扛,所有恶意我来承受。再也不让你孤身涉险,再也不让你满身伤痕。”
铠甲神抬眸,目光牢牢锁住她苍白的睡颜,眼底泪痕未干,却盛满此生最坚定的执念:
“归途在前,风波已尽。往后双将为盾,山河为誓。你的家国我们替你守,你的平安我们以命护。此生绝不许你再独自硬撑所有苦难。”
长夜寂寂,晚风微凉。
少女沉沉昏睡,不知身侧两人泣尽所有愧疚,立尽余生守护之约。
经此深宫一劫,血痕刻骨,泪誓铭心。
往后万里归途,岁岁年年,风雨刀戈、世间恶意,尽数由双将独挡。
唯愿护她余生安稳,无忧无伤,岁岁长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