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 伪装

晚风掠过雕花宫廊，卷起殿内淡淡的檀香，暖灯温柔摇曳，将整座主殿衬得平和雅致，宛若人间秘境。

可这份安宁，从头到尾都是一层精心裱装的假象。

主殿正位，女儿国女王端坐王座之上，眉眼温婉绝美，笑意浅浅落于唇角，看上去亲和又仁慈。可那双眼底深处，始终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审视与多疑，自昨夜苗纹纹深夜独自离殿、漫步靠近后山禁地开始，她心底的警惕就从未放下过半分。

她太清楚自己国度藏在温柔表皮下的血腥秘密，也太懂得察言观色。

外来的三个少年少女，气质干净、心性纯粹，不似世间诡诈旅人。尤其那两名少年，体魄强健、骨相极佳、气度卓然，是女儿谷百年来都难得一遇的上等品相，是她势必要留下的繁育良材。

唯独苗纹纹，聪慧、冷静、心思通透，是三人之中最让人看不透、也最让人忌惮的变数。

女王绝不允许任何一丝风险，破坏她筹划整夜的狩猎布局。

殿中静谧良久，女王终于缓缓开口，率先打破沉默，语气轻柔随意，仿佛只是随口闲谈，实则字字带着锋利的试探：

“纹纹姑娘，深夜安宁，本宫方才收到侍卫禀报，与你同行的两位少年公子，入夜后执意想要离谷，态度执拗，不肯听从本宫好意挽留。无奈之下，本宫只能先让人将他们单独安置在别处静养几日，磨一磨他们急躁的心性。对此，姑娘心中，可有什么想法？”

问话不急不缓，温柔裹着压迫，死死盯着下方的少女，等待她的第一反应。

只要苗纹纹眼底露出一丝慌乱、一丝心虚、一丝知情后的惊惧，女王便可以彻底断定——她夜里绝非迷路，而是窥见了后山囚牢的秘辛。

站在殿中的苗纹纹心头骤然一紧，五脏六腑瞬间绷紧。

一瞬间，无数念头飞速翻涌而过。

她知道。

铠甲神和钢千翅，已经被抓了。

所谓的“单独安置”，是王室最体面的谎言。那两处清冷偏殿根本空空如也，他们此刻定然被铁链锁在阴冷潮湿的后山死牢，受尽禁锢煎熬，甚至已经听闻了女儿国吞噬男子、物化男性的残酷规则。

他们此刻一定在担心她、牵挂她、害怕她落入圈套。

一旦她表现出丝毫知情、担忧过度、或是眼底藏怒，女王会立刻撕破伪装，再也不会给她任何周旋余地，甚至会直接将她一同控制，三人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短短一瞬，苗纹纹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怒、焦灼与心疼，完美收敛所有锋芒。

她抬眸，眉眼清澈干净，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愕然、诧异与单纯不解，是全然不知情、刚听闻消息的懵懂神态，语气柔软又真诚：

“女王？两位兄长被单独安置了？怎么会这样。”

她微微蹙起细眉，露出几分真切的困惑与担忧，全程没有半分惊惧，没有半分看穿阴谋的冷静，完全是一个单纯旅人听闻同伴受拘的自然反应。

“我们三人一路同行巡疆，本是偶然误入谷中，承蒙女王礼遇款待，心中早已万分感激。我原以为两位兄长只是性子爱静，入夜后各自歇息，不曾想他们竟执意想要离谷。”

苗纹纹轻轻垂眸，带着几分无奈的懊恼，一副责怪同伴不懂事、不识好歹的模样：

“他们二人性格素来耿直执拗，心性刚烈，向来不喜久留陌生之地。想来是初入秘境，心中不安，太过急切想要继续赶路，全然没有领会女王的一番善意。若是他们无意间顶撞了王宫规矩、惹女王不悦，我在此替二位兄长向女王赔罪，还望女王宽宏大量，不要与他们计较。”

姿态谦卑、温顺、懂事，全然无害。

女王静静看着她，目光沉沉，依旧没有放松警惕，继续缓缓试探：

“本宫倒不怪他们莽撞。只是姑娘应当知晓，我女儿谷千年封闭于世，国中只有女子繁衍生息，无人分担劳作、无人延续族群，代代女子独居度日，实属艰难。”

她语气悲悯仁慈，将扭曲的陋习包装成无可奈何的国情：

“难得今日天降机缘，迎来两位体魄强健、身姿卓绝的外来公子。本宫真心想要留住他们，让他们长久居于谷中，帮扶子民、延续子嗣，这对他们、对整个女儿谷，都是一桩天大的造化。奈何他们傲骨太重，执意离去，本宫只能暂且将他们隔离安置。”

说完，女王再次凝目看向苗纹纹，紧盯她每一寸神色变化。

苗纹纹心中透亮，立刻顺着女王的话头，顺势全盘迎合，彻底装作被这番说辞打动，真心实意认同对方的想法。

她抬眼，眼神诚恳温顺，语气轻柔顺从：

“听女王这般细说，民女方才彻底明白了。原来谷中女子千年独居，竟有这般难处与不易。”

她刻意露出恍然、理解、甚至感激的神色，继续假意认同：

“二位兄长体格强健、心性端正，确实难得。若是能够留在谷中，替诸位姐姐分担辛劳、延续烟火，的确是极好的缘分。是他们年轻气盛、太过浮躁，不懂珍惜这份机缘，白白辜负了女王的仁厚心意。”

这番话滴水不漏。

没有反抗、没有质疑、没有不满，甚至主动替女王说话，认可她留人是仁慈、是造化、是成全。

女王眼底的疑虑微微松动，却依旧未曾彻底放下戒心，依旧在暗中观察。

苗纹纹抓住机会，装作单纯想要劝解同伴、成全好事的模样，温柔开口请求：

“女王，既然您是一片好心，我可否前去探望两位兄长？”

她语气恳切，姿态卑微温顺，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：

“我与他们朝夕相伴最久，知晓他们本性良善，只是一时转不过弯、心浮气躁。我去好好劝说开导他们，细细讲明谷中难处与女王厚爱，劝他们放下离开的执念，安心留在谷中听从安排、安分侍奉。我定会劝他们诚心归顺，不再让女王费心劳神。”

这是她唯一的机会。

只要能见到铠甲神和钢千翅，她就能悄悄传递消息、安抚两人、互通局势、商量破局之法。

可女王心思深沉、警惕至极，绝不给她半分串谋的可能。

她轻轻摇了摇头，笑意温柔，拒绝却无比坚决、毫无转圜余地：

“不可。”

简简单单两个字，彻底封死所有出路。

女王慢条斯理，用最温和的语气，说着最严防死守的安排：

“此刻还不是你们相见的时候。那两个少年心气太高、戾气未平，满心都是离开谷中的执念，情绪躁动不稳。你心思单纯温柔、太过善良，此刻前去见他们，只会被他们急躁的情绪影响，甚至被他们撺掇动摇，白费本宫一番苦心。”

她看似处处为苗纹纹着想，实则处处隔绝三人联系：

“让他们独自冷静几日，好好磨去一身傲骨与浮躁。等他们彻底想通、心态平和、愿意归顺顺从本宫、接纳谷中规矩之时，本宫自然会让你们三人重逢相聚。在此之前，你只需安心在王宫休养，不必挂念他们，更不必四处走动打探。”

字字句句，都是软禁，都是防备。

苗纹纹心口骤然一沉，一股极致的无力与焦灼席卷全身。

她演得如此完美、如此懵懂、如此顺从、如此全盘迎合、如此真心实意“同意留下两人”。

她假装一无所知、假装全然理解、假装感恩女王、假装认可畸形规矩。

可女王依旧不信她。

依旧死死隔离，不准探人、不准走动、不准联系、半点机会不留。

但她不敢流露半分失落、不甘、焦急。

一旦表现出半点迫切想见两人的心思，就会被女王判定为——早已知情、刻意演戏、心怀诡计。

苗纹纹只能再次垂眸，温顺至极地点头，乖巧屈膝应声：

“是民女思虑不周，多谢女王悉心提点。我谨遵女王安排，绝不随意走动惊扰宫人，也不再贸然惦记此事。”

她更进一步加深伪装，彻底麻痹女王，柔声补了一句：

“我真心期盼两位兄长能够早日醒悟，懂得女王惜才之心，心甘情愿留在谷中，为谷中子民分忧。待他们归顺之后，我也会陪着他们安分守己，顺从谷中风俗，绝不辜负女王厚爱。”

女王看着她乖巧温顺的模样，眼底最深的猜忌终于褪去大半，只剩下表层的温和笑意：

“你这般通透懂事，是最好不过。安心歇息吧，明日本宫让人带你游历谷中景致，好好感受我女儿谷的风土人情。”

“民女遵命。”

苗纹纹缓缓躬身行礼，跟着宫人缓步退出主殿。

殿门缓缓合上，隔绝了那道始终审视她的视线。

一瞬间，她脸上所有温顺、懵懂、乖巧、柔和尽数褪去。

眼底只剩彻骨的冰凉、沉沉的忧虑与迫在眉睫的危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