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周斌。
今年三十一。
七年前,我二十四,在汽修厂干活,手上全是机油印子,每个月挣几千块钱。那会儿我刚谈了个女朋友,叫林栖,长头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好看。
我们刚搬到一起住,柜子里还放着没拆封的情侣牙刷。
然后她病了。
白血病。
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医生说的话。站在走廊里,日光灯嗡嗡响,医生说,先准备二十万,后续看情况。
二十万。
我卡里有一万八。
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外面,走廊的椅子是绿色的,铁的,坐上去冰凉。我坐了整整一夜,天亮的时候,腿麻得站不起来。
接下来那一个月,我把能卖的都卖了,能借的都借了,能求的都求了。
我爸妈说,你跟她没关系,别犯傻。
我朋友借了我几千块,然后就不接电话了。
我姐在深圳打工,打了五千过来,说就这么多,你自己看着办。
我看着办。
我能怎么办?
她躺在病床上,脸色一天比一天白,头发开始掉,问我,钱够不够?我说够,你别管。
她信了。
她那时候还信我。
后来有一天,医院催缴费,我去交,发现账户里只剩三千。我站在收费窗口前面,愣了好久。
后面的人催我,说你交不交,不交让开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。
那天晚上,我在医院后门站着,抽了半包烟。我不会抽烟,呛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然后有个人走过来,问我,缺钱?
我抬头看他。
四十来岁,穿一件灰色夹克,脸圆圆的,笑起来挺和气。
他说,我姓张,你叫我张主任就行。
他说,我可以帮你,但有个条件。
他说完那个条件,我愣在那里,烟头烫到手指才反应过来。
我没说话。
他也没催我,就站在那儿,等。
我把烟头扔了,踩灭。
我说,行。
那个晚上,我去了他说的地方。
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,我站在医院门口,洗了把脸,把嘴角的血痂擦干净,进去看她。
她睡着了,脸白得像纸。
我坐在她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她手冰凉。
后来还有第二次,第三次。
每次我都告诉自己,这是最后一次。每次都不是。
她问过我,钱哪来的?我说借的。
她不问了。
她可能猜到了一点。但她没问。
那三个月怎么熬过来的,我现在记不清了。只记得一些画面。医院的走廊,白色的墙,消毒水的味道。那个人的脸,圆圆的,笑起来挺和气。还有她睡着的样子,脸白得像纸。
还有我自己。
每天早上在那个地方洗把脸,把嘴角的血痂擦干净,然后进去看她。
她不知道。
我以为她永远不会知道。
出院以后,我们搬进了一间小出租屋。我换了工作,跑夜班出租,白天睡觉,晚上出车。她慢慢恢复,找了份文员的工作。
日子好像好起来了。
但我睡不着。
每天晚上躺在她旁边,听着她呼吸,我就想起那些晚上。想起那个人,那张脸,那个地方。
那些东西不放过我。
它们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,像放电影一样,关不掉。
我不敢跟她说。
我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说我做了什么?说我跟了谁?说我每次回来都要在门口洗把脸才能进去看她?
说不出口。
我就那么憋着,憋着,憋了一年多。
后来有一天,我们吵架。吵什么不记得了,大概是些鸡毛蒜皮的事。吵到最凶的时候,我忽然安静下来。
我说,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凑够那笔钱的吗?
她愣住了。
我说了。
全说了。
一边说一边哭,哭得像个傻逼。她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,从震惊到心疼到……不知道是什么。
我说完了,等着她说话。
等了好久,她才说,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。
然后她抱住我。
那个晚上,我以为终于过去了。
我以为说出来就好了,她知道了,她不怪我,我们还是我们。
可后来我发现,不是。
那件事成了我们之间永远过不去的坎。
每次吵架,我都会拿出来说。不是故意的,是控制不住。只要一吵,那件事就自动跑到嘴边,像长了腿一样,拦都拦不住。
我说,你欠我的。
我说,没有我你早死了。
我说,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,你那条命是我给的。
我知道这些话伤人。
可我不知道怎么不说。
那些话像是长在我身上了,拔不掉。每次说完我都后悔,可下一次还是说。
我怕。
怕什么?
怕她好了以后会离开我。怕她知道真相以后会看不起我。怕她心里其实一直在想那个人,那个张主任,那些晚上。
更怕我自己。
怕我自己过不去那个坎。怕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些事。怕我每次看见她,都会想起那个地方,那个人,那些凌晨洗把脸才能进去看她的早晨。
所以我一遍一遍地说。
不是要她还。
是要她记住。
记住我做过什么。记住我为了她变成什么样。记住我把自己卖了,卖得干干净净,换来她这条命。
她记住了。
可她记住的,是那张欠条。
不是那个二十四岁站在十字路口、孤立无援、最后选了那条路的人。
后来她开始躲我。
我打电话,她接,说两句就挂。我去公司接她,她说不用,自己回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。
那种“没事”,我太熟悉了。
以前我问她钱哪来的,她就说没事。
现在轮到她问我了。
没事。
两个字,把所有的门都关上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我只能跟着她。
去公司楼下等,去小区门口等,去高铁站等。不说话,就那么远远地站着,用眼睛看她。
我想让她回头看我一眼。
看我一眼就行。
可她总是看一眼就走。那种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不,比陌生人还冷。
我知道她烦我。
我知道我做得不对。
可我没办法。
我怕我一松手,她就真的不见了。
那天晚上在高铁站,我跟到她出差的那个城市。我不知道她去干嘛,见谁,什么时候回来。我就在酒店大堂里坐着,等。
等到快十点,她回来了。
我站起来,叫她。
她没理我。
我追上去,她进了电梯,门关上之前,看了我一眼。
就一眼。
门关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电梯前面,看着那个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,最后停在十二楼。
我在大堂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晚上,我找到她。
开发区,一条没修完的马路上,我看见她站在那里,跟两个年轻人说话。一个女孩,一个男孩,蹲在地上,女孩在哭。
我躲在一堵墙后面,没出去。
我听见她打电话。她说,张主任。
张主任。
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脑子里。
我愣在那里,浑身发凉。
她打给谁?张主任?哪个张主任?是那个人吗?是那个姓张的、圆脸的、笑起来挺和气的人吗?
她找到他了?
她要干什么?
她要越过我,去找那个人?
她要把我甩开,自己去……
我去想不下去了。
我站在那堵墙后面,手在抖,腿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
后来她往回走。我听见脚步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我躲在那堵墙后面,不敢动。
她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我以为她发现我了。
她没有。她继续往前走。
我等了很久,才从墙后面出来。
她走远了,背影小小的,越来越远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。
风很冷。
我想追上去。可我迈不开腿。
追上去干什么?说什么?她能找到他,她不需要我了,我还追上去干什么?
我蹲下来,蹲在那堵墙后面,抱着头。
蹲了多久不知道。后来站起来,腿都麻了。
我去找她。
酒店,敲门。
门开了,她站在门口,披着外套,头发有点乱。
我说不出话。
她问我,你怎么了?
我看着她的脸,那张我看了七年的脸。
我说,你刚才……你给那个人打电话……你说“张主任”,你叫他“张主任”……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种笑,不是嘲笑,是别的什么,我说不清楚。
她说,你以为我刚才是在联系他?
我不说话。
她说,周斌,你觉得我会那么做?
我还是不说话。
她靠在门框上,看着我。
灯光惨白惨白的,照在她脸上。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后来她问我,你饿不饿?
我愣住了。
她说,走吧,楼下有个二十四小时的粥店。
她往前走,走出几步,回头看我。
我还站在原地,动不了。
她走回来,拉起我的手。
她的手是热的。
电梯里,我一直看着她的倒影。电梯壁是镜面的,照出她的脸,也照出我的。我看见自己眼眶红着,嘴唇抿着,像个傻逼。
出了电梯,穿过大堂,推开玻璃门。
冷风灌进来,我打了个哆嗦。
她握着我的手,没松开。
粥店在街角,亮着暖黄的灯。她推开门,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。
坐下,点粥,粥端上来,她让我吃。
我看着那碗小米粥,一动不动。
我说,你刚才……为什么回头?
她夹茶叶蛋的手顿了顿。
我说,你走了那么远,我都没追上去。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。
眼泪掉下来,砸在桌上,啪的一声。
我说,我以为你找到他了,你不要我了,你……
我说不下去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我旁边,坐下。
她伸出手,把我嘴角的眼泪擦掉。
她说,周斌,你听好。
我看着她。
她说,那个人是谁,长什么样,在哪儿,我不想知道。七年前不想,现在也不想。
我的眼睛又红了。
她说,你做过什么,我没问过。以后也不会问。
眼泪又滚下来。
她说,但是有一件事你要记住。
她看着我的眼睛。
她说,我这条命是你给的。不管发生什么,这件事不会变。
她说,所以,你不用害怕。
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。
她看着我,眼睛里没有欠条,没有那个人,没有那些晚上。
只有我。
只有周斌。
那个二十四岁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的人。
那个三十一岁蹲在墙后面抱着头哭的人。
那个以为自己要被丢下的人。
我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。
她拿起勺子,塞进我手里。
她说,先把粥喝了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勺子,看着那碗小米粥。
眼泪又落进去一滴。
我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
粥是温的。
后来我们回了北京。
她没再躲我。我也没再跟着她。
有时候发微信,问她吃了没有,睡了没有。她回,吃了,睡了,你呢。
我也回,吃了,睡了。
像两个刚刚学会说话的人。
那天早上从酒店离开,我去前台退房,办完手续回头,看见她走过来。
我往前迎了一步。
又停住了。
我怕走太近,她会退后。
她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。
我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她伸出手,把我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摘掉。
我愣住了。
她说,走吧,去高铁站。
我跟在她后面,走出酒店大堂。
门推开,阳光照进来。我走在前面,她的影子落在我脚边。
走了一会儿,我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我说,林栖。
她嗯了一声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说什么呢?
说谢谢你没丢下我?说谢谢你那天晚上回头?说谢谢你拉着我的手,谢谢你说你不用害怕?
说不出口。
她看着我。
阳光底下,她头发有点乱,眼睛里有我的倒影。
她没说话,只是走过来,走到我身边,和我并肩站着。
阳光照在我们身上。
她说,走吧。
我点点头。
我们一起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,周斌。
我说,嗯?
她说,你以后别跟着我了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接着说,想见我就直接说。我带你吃饭。
我愣住了。
她没看我,继续往前走。
我跟上去。
走了几步,忽然笑了。
她听见了,回头看我。
笑什么?
我说,没笑什么。
她说,有病。
我说,嗯。
她瞪我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
我跟在她后面,踩着她的影子。
阳光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