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彻底歇了的那天，林晚在扫落叶时，听见院门口传来“突突”的摩托声。穿蓝色制服的年轻人跳下车，手里捧着个印着花哨图案的纸箱，冲她喊：“是林晚奶奶吗？魏安爷爷的快递！”
“快递？”林晚愣了愣，这词儿听着新鲜。魏安从屋里走出来，接过笔在电子屏上按了按指纹，年轻人笑着说：“您儿子从城里寄的，说是给您俩换台新电视。”
纸箱搬进屋里时，魏安的手在箱子边缘蹭了蹭，指尖触到光滑的塑料胶带，眼神里带着点好奇。林晚凑过去看，箱子侧面印着个穿红衣服的卡通猫，举着块写着“快乐”的牌子，她忍不住笑：“现在的画儿，比咱墙上贴的‘福’字花哨多了。”
拆箱时，魏安找了把水果刀，刀刃划开胶带的声音“刺啦”响，像扯断了根细弦。里面的电视用泡沫裹得严实，黑黢黢的屏幕比家里那台老式显像管的薄了大半，还带着股新塑料的味道。
“这玩意儿咋开？”魏安戳了戳屏幕，没反应。林晚在旁边翻说明书，字儿小得像蚂蚁，她眯着眼看：“说是按这个红按钮……”
刚按下去，屏幕“唰”地亮了，吓了两人一跳。新闻里的主持人穿着西装，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，说的都是些“互联网”“直播”的新词，魏安摸了摸后脑勺：“比咱那台清楚，就是说的话，有点听不懂。”
傍晚，儿子魏明打来了视频电话，屏幕上的脸比去年回家时瘦了些，背景里有车水马龙的声音。“爸，妈，电视会用不？”他举着手机转了圈，“我这刚忙完，下个月争取回去看你们。”
“会用会用，”林晚凑到屏幕前，“你那工作别太累，家里啥都好，不用惦记。”魏安在旁边抢过话：“后山的栗子收了，给你留了袋大的，回来带城里去。”
挂了电话，屏幕暗下去，映出两人的影子。林晚忽然想起前几年，魏明还总寄录像带回来，现在直接能在屏幕上见着人了，她摸了摸电视外壳，温乎乎的：“这东西真神，比写信快多了。”
魏安从柜子里翻出个旧相册，翻开泛黄的页子，指着张黑白照片：“你看这张，1985年拍的，咱俩在老槐树下，你还扎着俩辫子。”照片上的林晚穿着红格子衬衫，魏安的军绿色外套洗得发白，背景里的槐树比现在细了一圈。
“那时候哪想得到，”林晚指尖拂过照片，“现在能隔着几百里说话，还能看见人影儿。”她忽然笑了，“你说，这电视要是早有，咱当年在杂货铺，是不是就能看见杏花沟的样子了？”
魏安没说话，只是把相册合上，放进电视旁边的柜子里。窗外的老槐树在暮色里摇晃，叶子落得差不多了，枝桠像只伸向天空的手。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，是个银色的老人机，按键大得像纽扣：“明儿说这玩意儿能定位，万一走丢了，他能找着咱。”
林晚接过手机，按了按“1”键，屏幕上跳出“儿子”两个字。她忽然想起那枚怀表，此刻正躺在电视柜的抽屉里，和旧相册、毛线团、没吃完的杏干放在一起。表盖的裂缝里卡着片电视包装里的泡沫，指针早就停了，却比任何时候都安稳。
“它大概是累了，”林晚轻声说，“不用再跳了。”
魏安握住她的手，电视屏幕的光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。他知道，这场跨越了大半生的旅程，早已在时光里落了脚——不是因为怀表停了，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明白，所谓永恒，就是从黑白照片到彩色屏幕，从书信往来到手把手教用手机，把每个时代的新鲜事，都过成彼此眼里的寻常。
而桌上的栗子还在散发着香，像在为这对相守的人，温着一整个秋天的暖，等儿子回来时，再酿成满室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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