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祈医馆内,金霖从昏睡中醒来时已是傍晚。
左肩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,敷了清凉的草药,疼痛已减轻大半。他挣扎着坐起,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整洁的木屋里,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,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
“醒了?”
一个声音从门边传来。金霖转头,看见魏婴端着药碗走进来。
“你…”金霖愣了愣,“你是魏婴?”
“你认识我?”魏婴把药碗放在床边木凳上。
“听少主提起过。”金霖接过药碗,犹豫了一下,“少主他…还好吗?”
魏婴没有直接回答:“先把药喝了。
金霖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但入腹后立刻化作一股暖流,滋养着受伤的经脉。
“温迪先生说你的伤至少要休养三天。”魏婴在床边坐下,“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。外面有人守着,如果你要走,他们不会拦你。”
“守着我?”金霖苦笑,“是怕我回去报信吧。”
魏婴认真地看着他:“如果我想拦你,就不会救你。黎祈不囚禁任何人,这是规矩。”
金霖沉默了。他环顾四周,这间木屋虽然简陋,但干净整洁。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——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耍,妇人在晾晒衣物,远处田地里有人在耕作…
这哪里像是“邪祟聚落”?分明就是一个普通的山村。
“少主让我告诉你们,金钟铭会来。”金霖低声说,“我昏迷多久了?”
“两天。”魏婴说,“金钟铭已经来过了。”金霖猛地坐直:“那…”
“被打退了。”魏婴语气平静,“温迪老师放他们走了,包括金钟铭本人。”
“放走了?”金霖难以置信,“为什么?”
“老师说,杀他们解决不了问题。”魏婴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金霖,你在金氏多久了?”
“十年。我十岁入金氏,从杂役做起,后来被少主看中,收为侍从。”
“那你应该很清楚,金氏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魏婴转过身,“那些被送到夷陵工坊的奴工,你知道他们的下场吗?”
金霖脸色一白,低下头:“我…我听说了。”“只是听说?”魏婴声音很轻,“我亲眼见过。温迪老师带我去的。那些工坊里的人…他们甚至不算是人了,只是会呼吸的材料。”
金霖的手在颤抖。
“我知道你没参与那些事。”魏婴走回床边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这样保持‘清白’,对那些死去的人来说,公平吗?”
“我…我能做什么?”金霖抬起头,眼中满是痛苦,“我只是个侍从,没有权力,没有地位…”
“你可以选择。”魏婴说,“选择继续做金氏的侍从,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或者…选择做一个人,一个至少敢说出真相的人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青色的羽毛,正是温迪给金子轩的那种风信羽。
“温迪老师说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。他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金霖盯着那枚羽毛,良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歌声,是温迪教的提瓦特民谣,旋律简单而欢快。
“我想出去走走。”金霖忽然说。
魏婴点点头:“我陪你。”
黎祈的傍晚宁静祥和。
金霖在魏婴的陪同下,慢慢地走在营地里。他看到学堂里,几个孩子在学写字,教书的是一位老妇人,曾是江氏的佃户。
他看到医馆里,老李正在为一名摔伤的猎人正骨,手法娴熟。
他看到工坊里,王大柱带着几个人在打造农具,铁锤敲击的声音很有节奏。
他还看到粮仓前,几个妇人正在分粮,每人一份,不多不少。
“这里…没有仙师,也没有贱民。”金霖喃喃道。
“温迪老师说,在黎祈,只有人。”魏婴说,“会犯错的人,会改正的人,会互相帮助的人。”
他们走到营地边缘,这里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黎祈的规矩。
金霖一条条看过去。
第一条:不得伤害同伴。
第二条:各尽所能,各取所需。
第三条:人人平等,不论出身。
第四条:知识共享,谁都可以学。
第五条:犯错要认,认错要改。
最后还有魏婴写的那首短诗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金霖问。
魏婴点头:“温迪老师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,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而是不想做什么的时候,可以不做。”
金霖沉默了。
暮色渐浓,营地中央点起了篝火。人们围坐在一起,有人弹琴,有人唱歌,有人讲着白天的趣事。
温迪也在那里,正在教几个孩子吹叶子。看到金霖,他招了招手。
金霖走过去,在篝火边坐下。
“伤好些了吗?”温迪问。
“好多了,谢谢先生。”金霖顿了顿,“先生,我想问…您不恨金氏吗?”
“恨?”温迪笑了,“恨有什么用?恨又不能改变过去,也不能创造未来。”
他拨动琴弦,弹出一段温柔的旋律:“风从不记仇。它只会一直吹,吹过山川,吹过河流,吹过宫殿,也吹过茅屋。到最后,什么都吹平了。”
金霖看着篝火,火光在他眼中跳动。
“少主他…其实很痛苦。”他忽然说,“他知道父亲在做错事,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。揭发父亲,会毁掉金氏千百口人。不揭发,良心又过不去。”
“所以他选择了第三条路。”温迪说,“利用金氏内部的矛盾,制造混乱,拖延时间。这很聪明,也很…无奈。”“少主让我留在您这里。”金霖抬起头,“他说,如果我想活下去,就别回金氏了。”
温迪看着他:“你怎么想?”
金霖闭上眼睛。脑海中闪过金麟台的金碧辉煌,闪过少主孤独的背影,闪过那些被送往夷陵的奴工麻木的脸…
再睁开眼时,眼中已有了决断。
“我想留下。”他说,“但在这之前,我想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回金麟台一趟。”金霖握紧拳头,“不是去报信,是去…偷一样东西。”
魏婴皱眉: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我知道危险。”金霖站起来,“但我必须去。那是少主收集的证据,关于金氏这些年所有罪行的证据。如果我能把它带出来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白。
温迪沉吟片刻:“金霖,你知道如果你回去,很可能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金霖笑了,笑容里有种解脱,“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,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。温迪先生,您说得对——每个人都要做出选择。”
他看向魏婴:“魏兄弟,如果我能回来,能教我用短笛吗?我觉得…风的声音很好听。”
魏婴用力点头:“一定。”
那一夜,金霖在黎祈的篝火旁坐到很晚。他听温迪弹琴,听魏婴吹笛,听黎祈的人们唱歌聊天。
当月亮升到中天时,他起身回屋。临走前,他对温迪深深一礼。
“先生,如果我回不来…请告诉少主,我没有辜负他的信任。”
温迪点头:“保重。”
金霖走了,消失在夜色中。
魏婴看着他的背影,轻声问:“老师,你觉得他能成功吗?”
“很难。”温迪诚实地说,“但有时候,人需要去做一些明知很难的事。不是为了成功,而是为了…对得起自己的心。”
他站起身,望向西方:“况且,他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温迪从怀中取出一片翠绿的叶子,吹响。叶子发出清脆的颤音,随风飘向远方。
“风会帮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