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阳台的拉门大大开着,晚风拂入,带着游轮海上独有的湿凉,却依旧吹不散安芷心头盘旋的郁结。
和江繁分开之后的绵长空落,借着方才沈岚的几番话,沉沉叠叠堵在心头,手中的烟随风飘着,快要燃到指尖。
门铃响了。
距沈岚恣宁从安芷房间离开不过短短半小时。
安芷有些诧异,是否沈岚有东西落在这儿,还是老陈来找她对标数据。胡乱猜测着,随手裹了件浴袍,起身开门。
两扇门自内而外被安芷打开,走廊里灯光明朗清晰,安芷愣了一瞬。
来人,正是方才游轮牌桌上,沈岚特意点名的年轻荷官。
男人身形挺拔,身姿端正,垂着眸,语调温和恭谨:“陈总吩咐,您晚上没怎么进食,想必这会儿该饿了。”
安芷轻“嗯”了一声,方才席间在兴头上,举杯不断,酒意早已悄悄上了头,此刻晚风一吹,眼底视线发虚,带着淡淡的眩晕。
她侧身退让,让出通道,任由男人推着精致的鎏金餐车走入房间。看着几分像他的背影,安芷回想起沈岚的话,鬼使神差的把门带上了。
安芷双手交叠在胸前,在那人身后发出魅惑而又漫不经心的声音:“叫什么名字?”
男人回过头,微微颔首,像极了只乖顺的金毛,回答道:“余申。”
安芷缓缓点头,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,与此同时,这人带进来的气息,混着檀香茉莉,雪松薄荷。
只是眼底太过干净纯粹,没有江繁骨子里的桀骜、冷沉与掌控欲,徒有相似皮囊,却无半分同款风骨。
反倒像十八九岁的江繁。
这边余申已然熟练地将餐食、餐具一一摆上餐桌,细致周到,甚至特意为她倒了一杯年份久远的白兰地 —— 这酒是陈遇私藏的珍品,绝非游轮普通客舱的标配,必然是陈遇特意让人取来的。
布置妥当,余申回身看向安芷,姿态恭敬有度:“安董,可以用餐了。”
安芷步履慵懒,从他身侧缓缓走过,狭长的眼尾微微挑起,唇间尽是惹眼的红,玩味似的看了他一眼,不紧不慢开口:“坐吧,陪我喝两杯。”
余申的确在来之前听见了陈遇的嘱咐—她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。但还是下意识回应
“抱歉安董,陈总有规定,我们在岗期间,不能饮酒。”
安芷低低轻笑一声,语气淡然,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场:“在我这里,不算上班。”
余申这会儿反应过来陈遇的话,走到安芷身旁,给自己也倒了杯酒。没完全听话的坐下,反而将自己的杯壁轻轻碰了碰安芷的,然后双手举杯,仰头将烈酒一饮而下,颇有些视死如归的作派。
安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,这张分明复刻了七八分江繁轮廓的脸,本该是桀骜矜贵、老谋深算的模样,落在余申身上,却只剩温顺乖巧。
安芷不知不觉嘟囔了句:“真像,就是眼神不像。”
余申没懂安芷无厘头的话,反问道:“安董您说什么?真像?”
安芷骤然回神,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,淡淡转开话题:“你在陈遇手下工作多久了?”
“四年。” 余申如实作答。
“四年?”
安芷有些惊讶,陈遇忍了四年没说,他这儿养了个小江繁,她指尖摩挲着杯壁,追问道:“那你知道,为什么你们陈总让你来客舱么?”
陈遇手下人手分层分区、界限分明,从无混用破例。
余申是牌桌的荷官,绝非近身服务人员,今夜破格登上VIP区伺候,本就不合规矩。
余申想起临行前陈遇直白的叮嘱,做好了被迁怒的准备,闭眼答道:“陈总说,我长得像您的初恋。”
见安芷没做声,余申缓缓睁眼,只见安芷神色平淡,将手中汤匙正往嘴里送,站在一旁,不知道将这些话说出来会不会是对的。
他不过二十岁出头,混迹游轮只懂分内差事,哪里看得懂上位者之间迂回复杂的心思,一时手足无措,静静立在一旁,惴惴不安。
良久,安芷抬眸望他,唇角扯出一抹笑意,语气清淡:“点烟。”
余申立刻回神,熟练拿起雪茄,利落剪平端口,恭谨递到安芷手中。
安芷含住烟身,轻吸一口,薄雾漫开,冲淡了眼底的思绪,缓缓开口续上先前的话题:“你知道啊,那就好办了。”
余申错愕,脱口问道:“安董,您不生气吗?”
他以为,任何人被人刻意找来替身、戳中过往旧事,都会心生不悦,可眼前的安芷,平静得超乎意料。
安芷看着这张七八分像江繁的脸丝毫生不起来气,按沈岚的话玩玩试试,未必是坏事。
她淡淡开口,语气从容:“生什么气?那我也不绕弯子了,来云汀吧,我给你最好的待遇,只要你,保护好你这张脸。”
安芷条件丰厚,余申受宠容惊,一时不知如何作答,更不知道陈遇那儿如何交代。
“没事,你慢慢考虑,下船之前,告诉我答案”安芷见手中雪茄,烟灰已有一小段,于是便示意余申,让他接烟灰。
余申刚走过来将琉璃盏递上安芷手边,却见安芷瞬间换了副狠戾的神色,声音也低沉了几分:“跪下,用手接”
安芷命令的语气,不容置疑,是试探也是警告,如果他选择去云汀,那他的生活,起步就是这样的。
余申想了一瞬,按安芷所言,轻轻的,一步一步的,跪了下来,低着头,轻抬起双手,等待着安芷的馈赠。
这副温顺听话、毫无违逆的模样,让安芷轻笑出声。
她轻轻抬手,将指尖细碎烟灰,缓缓掸落于他摊开的掌心之上。
“去吧。” 安芷收回手,语气慵懒随意,“去回你们陈总的话,告诉他,人我要了,让他放心。”
见了刚刚的余申,有些有意思,乖顺的又有些无趣,这会儿倒想安静的吃几口东西了。
余申应声起身,躬身退离客房。
电梯一路直达游轮顶层,这里是整艘船的绝对禁地,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奢靡喧闹,只剩刺骨的安静。
刚踏出电梯,两侧黑衣保镖气场冷硬,将余申引至最深处的私人办公套间。
厚重的实木门合上的瞬间,隔绝了所有风声,室内气压骤然沉了下来。
陈遇坐在落地窗前的真皮沙发上,周身没了对外的温和儒雅,眉眼彻底敛平,只剩一片浸骨的冷意。
余申是他四年前亲自挑中、重金栽培的。
一张七分酷似江繁的脸,干净、听话、可控、无背景、无软肋。
原本他打算将其日后送予江繁,当作玩闹的筹码。
没想到世事轮转最后用来哄了安芷。
听见脚步声,陈遇没抬头,声线低沉冷硬,不带一丝情绪,字字锋利:“说说吧,你们怎么谈的。”
余申背脊瞬间绷得笔直,头皮微微发紧。他跟了陈遇四年,最清楚这位老板的本性 —— 世人皆道陈遇温和通透、随性大度,可只有他手下的人知道,陈遇的心从来都是冷的,做事向来稳、准、狠,从无多余温情,容错率为零,赏罚极端分明。
他不敢有半分隐瞒、半分修饰,将安芷的所有反应、对话、试探、收人的意图,包括跪地接灰的试探、最后的决断,一五一十尽数禀报,条理清晰,句句属实。
话音落下,室内死寂蔓延。
良久,陈遇缓缓抬眼,眼底戾气稍散,指尖将烟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缸里。
他松了口气,他太懂安芷。
她和江繁决裂之后,硬装冷静强大,心绪难平。江繁做过的错事 总该有人替他受点惩罚。
陈遇抬眸看向身前恭谨垂首的少年,语气淡漠:“从现在起,你归安芷。”
顿了顿,又提起声音“记住你的本分,只要安芷的规矩,一会儿会有人教你。在我这里,你是待命的荷官;在她那里,你要做最听话、最懂事、最安分的影子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眼底翻出彻骨的冷意,气场压迫感骤然拉满:“你这张脸,是你这辈子唯一的资本,也是你唯一的护身符。”
“能长得像老江年轻时候的样子,也算是你的福气,也是你赌命的机遇。多少人挤破头想要攀附安芷,连门槛都摸不到,你生来就占尽先机。”
随即,他话锋一转,杀伐意味尽显,字字敲在余申心上:“让她顺心,我保你平步青云,前程无可限量。”
陈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狠戾藏于眼底:“但如果让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,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性。”
陈遇回头看了余申一眼:“听懂了?”
余申声音沉稳恭谨:“听懂了,陈总。我绝不敢逾矩。”
陈遇淡淡颔首,重新靠回沙发,眼底戾气收敛,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仿佛方才杀伐狠绝的人从不是他。
“去吧。教你规矩的人,在门口等你。”
“是,陈总。”“阿遇,人我带走了。”
陈遇的助理适时上前,引着林睿踏入包厢。两人只淡淡对视一眼、颔首示意,算是简单打过招呼。
林睿步履沉稳地走进来,没多余寒暄,将桌上的茶一饮而尽,深夜临时被叫来游轮,心中倒是有点子怨气。
陈遇在林睿进来后,气场和语气都似见了好友,变得温和:“辛苦林总,回去好好补偿你,”又亲自斟满了茶。
“嗯”林睿应声,又侧首看向余申,语气公事公办言简意赅:“人我带走了。”
说完便转身先行离开,余申紧随其后,跟着他去往了专属客房。
这间客房比外头宴会厅清冷许多,中央空调送出微凉的风,一室寂静肃穆,让人不自觉绷紧心神。
房门落锁、隔绝所有杂音后,林睿才转身正对余申说道:“林睿,可以叫我林总或者林助,云汀秘书处处长,现在也是你的顶头上司。”
林睿对自己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,以便于一会儿的话更有说服力。
余申恭谨应声:“林总好,我是余申 。”
林睿微微颔首,不多废话,
“这份文件,是安董的全套起居习惯、个人喜好,以及贴身秘书的全部工作禁忌和执行细则。” ,不用仓促赶工,给你七天时间,逐条吃透、烂熟于心。回国之后,正式上岗履职。”
突如其来的岗位变动过于仓促,余申依旧有些恍惚拘谨的轻声发问:“林总,请问我后续需要参与集团的常规办公和业务工作吗?”
“不需要,有专业性的事安排给你,直接汇报到我这儿,我再着人去弄。你只要记住最核心的一条:安董下达的所有安排,无需多问,照做就行。”林睿回答清晰,对于余申这样来路的人,他轻车熟路。
安芷江繁在一起这么多年,也闹过几回长时间的分手,这期间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伪白月光,被端上供台。至于安芷的秘书处,无论是长相漂亮,还是真的因为点别的什么,都算得上门可罗雀,数不胜数。不过这种景象维持不了太久,江繁这种爱吃醋的脾气,容得了安芷胡闹,容不下别人参与,所以也算是尽力赶尽杀绝。
林睿不清楚余申能待多久,但副秘这种位置,本就如此,风口浪尖的鱼,水涨船高。
江繁那儿则是另一番景象,他和安芷不太相同 安芷需要一直浸泡在艺术性生活里,来给自己提供足够的素材,但本质是她从前对江繁绝无二心。
“好的,林总。”余申低头应下,其实心里乱的发毛,既有兴奋,又有胆怯。
牌桌上寥寥几眼的安董,马上就会成为他的老板。
林睿仿佛看穿了余申的担心,也正是这次抬头,他忽然发现,眼前青涩拘谨的余申,眉眼轮廓竟依稀有着几分少年江繁的影子,十八、九岁干净纯粹的模样。语气淡淡放缓,算是提点安抚:“不用太紧绷。安董性子平和,待人宽厚,不难伺候。”
余申点了点头,也不知道该问点什么,指尖微僵地翻开文件,.从每日泡茶的次数水温、茶室花艺的更换频次,到起居作息的细微偏好,条条细碎规矩,他尽数记牢。
直到,第四页,明晃晃的标红大字,写着“禁止触碰礼佛用品”,条文注解简短笼统,余申没看懂这条规矩的解释,眼神示意林睿。
林睿目光落在那行红字上,语气平淡直白:“安董的佛珠手串,是贴身随身的私人物件,她忌讳旁人触碰挪动。”
余申低声应道:“我明白了”
林睿看着他,不禁在想,总有人会为了效仿某个人,而谨小慎微地做好万全准备。‘眉骨动刀的案底太过明显。这人绝不是陈遇那儿的老人儿’林睿闪过念头,开口问道:“你认识安董很久了吧。”
余申闪过一丝不妥帖的神情:“没,没有。”
林睿抿了口茶,语气平淡:“无妨,有这种心气儿没什么。”
余申不敢回答,瞥眼看着林睿的一举一动。
“但我要提点你一句,守好本分,别想不该想的。想必你认识,也了解,你不是第一个,我想也未必会是最后一个。”林睿本不想在之前说出这些话,但眼前这个二十岁的青年,眼神清澈,心懂得倒是不少。
林睿的职责是让安芷高兴的前提下,不给她招惹麻烦,当然,这也是不给他自己招惹麻烦。
余申忽然抬眼,正对上林睿的视线,眼神里藏不住的野心:“可,我是最像的。不是吗?林总。”
林睿轻笑一声,小幅度的点了点头,肯定了年前这位少年的说法。
的确像,但余申忘了一点,江繁的样子他学得来,也只有样子学得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