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音菩萨法相慈悲。
安芷立于蒲团前,心中默念祈愿。
“信女安芷至诚顶礼,祈祷菩萨保佑:与江繁,行至天光,众生渡,两心同。”
左手食指中指稳稳捻住香柄,虚环住右手,拇指抵住香脚,持香举过头顶,顺时针朝着四个方向鞠躬,垂眸颔首,像是怕惊扰了殿内的檀香与寂静。
香炉前,安芷将中间一炷香插入香炉时,在心中默念:
‘供养佛,觉而不迷’
第二支香用右手插在右边心道:
‘供养法,正而不邪’
第三支香,用左手插在左边:
‘供养僧,净而不染’。
双手合十,俯身叩拜,动作缓而郑重,一拜一起之间,尽是出于内心的虔诚。
安芷自小随家族信佛礼香。江繁虽不信这些,但每月吃斋念佛之时,倒从未缺席,相伴左右。
跪在安芷身旁同样虔诚叩拜,祈求菩萨庇佑,其实江繁信与不信都不要紧,只要安芷相信,那他便是信的。
“请您保佑,安芷平安顺遂,得偿所愿。过往苦难,皆由我担”
江繁虽不知安芷的祈愿,也无需知道,他只希望安芷能够如愿。所以便每次礼佛时,都将其默念上无数遍。
江繁低声开口:“下午,别去送我了。”
“佛前无杂念,心静,礼成”
安芷声音似佛钟般宁静。礼佛时,她不会谈论任何与之无关的事,哪怕是祈愿中心的江繁也不例外。
三拜九叩首,礼成,安芷起身。
江繁在她身旁阖眼抚摸着戒指上的观音像,直到安芷指尖碰到他的皮肤,才慢慢睁开眼,站了起来,正退着走出佛堂。
两人在寺庙里缓步向前走着,古道旁,红砖绿瓦。
安芷手中捻着一串佛珠,唇间微动,还念着些什么。
风吹动的檐角古铃,碰撞声空灵,冒然在江繁耳边清晰,仿佛此刻真切感受到两人将经历人生当中的第一次分别。
明天是菀宁大学报到日,下午三点就飞菀宁了。
这阵风里混着供台的香灰,江繁迷了眼,微微湿润。可这风又知趣的停在两人中间,倒没迷了安芷。
“去许愿树挂牌,再供盏灯吧。”江繁开口道,声音被环境衬得比往日和缓。
“你不是不信这些吗?”安芷回问,听不出语气。只是鲜少见到江繁会提出这些。
“你信。”江繁看着天空,轻叹了口气。虽已是初春,空气中也免不了带上些白雾。
安芷在许愿牌上写的依旧是刚才的祈愿,而后递给旁边的江繁。
江繁沾墨写下相同的字迹,指尖轻抚过祈愿牌上半干的墨,在手上留下印痕。
两张祈愿牌上墨色俨然,红底黑字,就连字体也是如出一辙的飘逸端庄。
‘与江繁,行至天光,众生渡,两心同—安芷’
‘与安芷,行至天光,众生渡,两心同—江繁’
这颗许愿树上挂着安芷的四个愿望。
当然,每个都一式两份。
两人接过寺僧手中的红色丝绸绑带,将其系在许愿树的最高处。
供了长明灯。
同站在树旁,双手合十,闭目祈祷。
心至诚,愿终成。
耳边寺钟敲响,回荡悠长,催促着两人离开。
从寺庙往外走的路上,那阵阵带有香灰呛人的 风,吹到了安芷眼前。让沾染上檀香的白麻衣料,褪去了往日的清冷。
“我有点东西落在许愿台了,你先上车,我拿完回来。”江繁边说,边从大衣兜里拿出安芷的手机递给她,转身向着反方向走去。
安芷“嗯”了一声,接过手机。
她看着周遭无比熟悉的小路,和江繁的背影,回想着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,两人都并肩走在这里。
记得讲殿里香烛燃尽时的烟,总爱往东边飘。
虽从未在这条小路上有过什么亲密接触,甚至连话都很少说。往日里,安芷只是捻着佛珠,任鼻息间漫进檀香的沉静。
今日,不自觉心中升起一阵晦涩的感伤。
安芷看着手上刚刚不小心蹭到的墨汁,打开手机备忘录
‘我们故事的序章,比呻吟文字好存活,比小说动人心魄。多是离经叛道的诗月,不知明灭。
红笺小字平生意,你,是今夜楚辞。东风固执。想必是,要一万万片槐夏,才能寄的完我这一春相思。’
安芷仿佛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书里常说,苦难是文学的沃土,触动心弦的文字本质上出自苦涩。
江繁答应过她,每周都会回来。可就算明知一周以后还会再见面,但说不痛苦,是假的。
到现在,安芷都不敢去想,明天将要怎么样面对,一个没有江繁的学校,一段没有江繁的上放学之路,只有恣宁和陈遇的午餐晚餐和明天微凉的茶杯。
总之是没有江繁的生活。
尽管江繁早已打点好一切。
但不陪伴在身边,做些什么都对安芷消极的情绪,于事无补。
安芷的分离焦虑,在此刻被拉到最大。站在车门前,迟迟没回过神来。
“安安,怎么不上车,阿繁呢?”司机问道。
安芷思绪被渐渐拉回,耳边的一切又重新清晰起来,抵挡住了刚刚那阵骇人的空鸣。
“他有东西忘拿了。”
“上车吧先,下面凉。”
李叔好心提醒,也早看穿了安芷因为江繁去菀宁的事,搞得心不在焉,索性下了车,又把车门打开大点,示意安芷上车。
安芷没拒绝,坐进中排。
另一边,江繁回到许愿台,将一张新的许愿牌,写好,挂在刚刚他们祈愿牌中间。
与往日陪伴的谦卑不同,这次是前所未有的至恭至敬,口中默念的经文碎在呼吸里,每一个字都像是融进了骨血里。
人走后,风吹动,几张祈愿牌叮当作响,倒让人看清了这张牌上的字,
‘愿安芷身边,除江繁外,再无桃花’
说来,向佛祖许这样小孩子的愿望,有些幼稚。
但江繁到底固执的,恭恭敬敬的重新供奉长明灯,虔诚三叩九拜,以求在这件事上,功德圆满。
心里暗暗想着,每年今日,都要来还愿。
许久。
寺僧诵经的声音在耳边回荡。
江繁站在许愿树前,看着被愿望缀满的绿荫。又觉得这并不妥当。
伸手将刚刚挂上去的祈愿牌,摘了下来,放进兜里,重新挂上去一张。
这次,上面写着:
‘只求安芷得偿所愿,过往苦难,皆由我担—江繁’
寺僧常说,挂在许愿树最高处的祈愿牌,是最灵的。
江繁看着许愿牌,无比轻松。深深鞠了三个躬,而后离开。
“你落什么东西了?”安芷看着刚上车的江繁,不与她对视,便开口问。
“啊,没。记错了”江繁回答的磕磕巴巴,显然路上忘记给自己编一个好点的理由。
“那你回去干什么了?就不想跟我一起走出来啊。”安芷没好气,别过脸去看着窗外。
司机见状,把车内隔断升了起来。
“江繁。张嘴。说话。”
安芷面对江繁始终是温柔三次不达目的就翻脸。
“我去。许愿树了。”
江繁的沉着冷静,在面对安芷稍稍严厉的语气时,常常只能化作一滩死水,以述事实,任人宰割。
也正因为这样,安芷始终认为,江繁没有在她面前扯谎的能力。
“去许愿树干什么?”安芷疑惑。
“挂牌。许愿。”江繁直说。
“哦...”安芷尾音拉的极长,又带着些毛茸茸的干涩。有些好奇他写了什么,又不想再问下去。
“五天,我绝对让你重新看见我,好吗?”江繁转过身,覆上安芷微凉的手背,看似在抚顺安芷的坏脾气,实则是看清了情绪来源的本质,先要从根本解决问题。
安芷任由他将手掌的温度传入手上,随血液流入脉搏。一点点从江繁象征着安全感的宽肩看到他低垂的长睫。
两双眼睛里,情绪不亚于一场能撞碎冰山的冬日海啸。
“我讨厌你...江繁...”
安芷看着这双眸子,本能的话语软上几分,带上啜泣,再配上这张端庄明艳中带着几分妩媚的脸庞,让人很难不升起怜爱之心。
更何况是江繁。
他知道安芷在他走之前早晚会哭一场,或者两场,也或者好多场。
跟脑海里预料的有些不同,几滴泪滑落的瞬间,刻在他心里,仿佛有些做法本就是错误的。
既得利益者,脑子里的计划被几滴泪,搅乱成一锅粥。
江繁伸出手指,轻轻的擦去安芷饱含情感压抑滚烫的泪珠。
一时间,无言成了他们之间的主旋律。
安芷强忍着不让泪水继续滚落,生怕自己这样,给江繁带来烦扰的情绪。甚至有些责备自己,的没出息,周末还能见面,怎么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她更心疼江繁自己去陌生的城市,她至少身边还有陈遇,恣宁他们。
想着这些,安芷的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落。
“祖宗诶!我真的,我发誓,我能放假时候,早早我就回来。别哭了,好不好。”江繁的心疼掺杂在哄人冗杂的话语里,柔的不像话。
其实江繁也不算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江父调任菀宁已经三年了,休息日才飞回江东。
“可是.....我想你.......”安芷刚才那么些理智的思考,全然没用上。
“我知道......我.....知道”
“就一年,不到一年,大学我们一定在一起。”
江繁攥住安芷的手,指尖用力到泛白,强行将安芷从悲伤情绪中抽离出来。
“好”安芷轻声回答,被泪水模糊着的江繁,在眼中清晰起来,眼中被刻上爱情诗的碑文,每一笔都遒劲有力。
“不哭了啊。”江繁面对安芷时的耐心,从不是装出来的。
车子经过减速带,有些颠簸,安芷放在江繁身上的手,不小心被大衣兜里都什么东西咯了一下。
“什么东西?”安芷话还没说完,手就已经先伸进去,拿出来了写着‘愿安芷身边,除江繁外,再无桃花’的许愿牌。
“江繁...你幼不幼稚啊。”安芷被逗笑。
江繁伸手要抢,脸上飘过一丝害羞的不自然,又被安芷抢先一步放到另一只手里。
“我...我担心还不行啊。”江繁没理也要辩三分,跟小孩儿似的。
“担心?我脸上都快刻上你江繁的名了,要担心也是我担心吧。”安芷实在觉得好笑。
任何人面前,她和江繁始终保持着,不问不说,问了不骗的方式,来回答所有好奇他们关系的人。
更何况只要不是眼瞎耳聋,就不会对这件事有什么疑惑之处。
“没收了”安芷把许愿牌放进自己的包里。
江繁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被安芷瞪了一眼。
无声,无奈,顺从。
车内空气循环系统散了大部分衣服沾染上的檀香古木味。
“江繁,如果有一天,你真的‘骗’了我,我一定会把树上的愿望剪下来烧了。佛祖只渡真心真情。”安芷抚摸着那张祈愿牌,声音温柔且坚定。
“好。”江繁沉默片刻,低声作答。
熟悉的茉莉玫瑰香气随着攀升的温度,愈发浓烈。江繁闭上眼睛,沉溺在熟悉里。
即将到来的分别一下下刺着心口,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安芷的手背,那片肌肤细腻温热。
今天香气浓郁的有些让人有些目眩神迷。
江繁的心从似湖面泛起涟漪,到如同诺曼底登陆时般横冲直撞。
他猛地睁开眼,眼底翻涌着灼人的火焰。
隐忍了太久的渴慕与眷恋,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。
他没来得及思索,伸手便拽过安芷,力道带着几分失控的急切。俯身,薄唇迫近她的唇角,那点星火几乎要燎原——可就在相触的前一秒,所有的汹涌又都骤然收敛。
最终,落在她柔软唇瓣上的吻,轻得像蜻蜓点水。
极致的克制,与眼底未熄的火焰,形成了几近残忍的反差。
安芷僵在原地,瞳孔微微放大,连呼吸都漏了半拍。
在他们从挚友到恋人关系转换过程中,牵手,拥抱,都显得不过如此。
而亲吻,与众不同。
江繁后知后觉,退了回去,垂眸看着安芷,“对不起,这...可以吗...?”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尾音微微发颤,透出几分卑微来,仿佛方才那个失控拽过安芷的人不是他。
眼底是汹涌情潮与寸寸收紧理智的拉扯,将那份克制揉碎在每一寸目光里。
安芷回过神,耳边里充斥着江繁的那句迟来的询问。
一字一句清晰回答。
“下次不用问。”
“可以。”
安芷忽然伸手攥住江繁衬衫的领口,力道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莽撞,江繁顺着那股力道俯身,温热的呼吸瞬间吞噬了她。
“安芷,我爱你。”
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,视线交织在一处,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安芷仰起脸,唇瓣落下,带着一丝仓促的滚烫。
算不上娴熟,却带着全然的真诚与热烈,来不及防备。
烧灼感燎过江繁的神经。
“我也爱你。小气鬼”安芷嗔怪的耳语揉碎在吻里,勾得人心痒。
他先是一怔,随即眼底的沉寂被彻底点燃,原本被动的姿态反转,理智压抑的几分克制也烟消云散。
手掌轻轻扣住她的后颈,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,也带着压抑许久的急切。
这个吻从最初的浅尝辄止,渐渐变得深沉。
他俯身加深这个吻,唇齿间的纠缠带着辗转的意味。
“小气鬼?”尾音魅惑,更享受褒奖。
两人的气息乱了节拍,分不清是谁的更灼热。
时间仿佛过的很快,又仿佛极慢。
只记得攥住衬衫的指尖微微发白,记得唇瓣滚烫,记得耳边声音,完全且绝对的贴近自己。
车子缓缓停了。
江繁与安芷几乎是同时敛起了面上的波澜,各自归位坐得端正。
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。
没有失控的拉扯,没有蜻蜓点水的吻,没有眼底翻涌的火焰。
可偏偏,两人唇角那抹不约而同的红,艳得有些晃眼。
航站楼,江繁朝着安芷的方向,用带着和田白玉戒指的手指轻轻碰触唇瓣,摆了摆手。
安芷看着他,直到身影在人潮中变得透明。
纤细的指尖一下下划过屏幕,‘你是久不成花栀子的新叶,燃得尽,假赠春日的吻别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