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被初升的朝阳驱散，北海呈现出一种广阔而沉静的深蓝色。“海妖之歌号”继续沿着既定的航线前行，仿佛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只是一场不愉快的梦境。但船上紧张的气氛和加强的巡逻，无声地宣告着事件的真实性。
林晏在自己的舱室里度过了相对平静的几天。大副代表船长送来了补偿——一些品质不错的、产自北方的魔法药材和一小袋作为“压惊费”的金加隆。他们显然将林晏当成了某个低调但不好惹的巫师家族（或导师）的学徒，态度多了几分谨慎的尊重。
林晏利用这段时间，仔细复盘了那场战斗。精神冲击的成功运用让他看到了新的可能性，但其巨大的消耗和不确定性也敲响了警钟。他需要更系统、更可控地开发这方面的能力，不能仅仅依赖临场爆发。他结合邓布利多笔记中关于精神力淬炼的部分，以及格林德沃教导的意志聚焦技巧，开始尝试设计一些更安全的基础训练方法。
同时，他也在思考那些海盗的来历和目标。“黑潮”这个名号听起来像是一个活跃在北海的海盗组织。他们真的是随机挑选目标，还是……受到了某些更精确的指引？那个“嗅探虫”的说法，以及他们对自己魔杖和查理的明确觊觎，让林晏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。是巧合，还是……有人泄露了他的信息？格林德沃安排的这趟行程，真的只是为了“开阔眼界”吗？
疑虑如同海面下的暗流，悄然滋生。林晏决定更加谨慎，除了必要的饮食和透气，他尽量减少在公共区域露面，大部分时间都在舱室内研究、练习，并透过“渡鸦之眼”观察着船上的魔力流动和船员们的交谈。
几天后，“海妖之歌号”顺利穿越斯卡格拉克海峡，进入了相对平和的卡特加特海峡。这里航行船只增多，海盗袭击的风险降低，船上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。林晏也终于有机会更深入地了解这艘船和它的船员。
船长是一个名叫埃里克的壮硕中年巫师，有着被海风吹得粗糙的皮肤和一双锐利的灰眼睛。他很少亲自操舵，更多时候待在他的船长室里，据说里面堆满了海图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奇怪收藏。大副哈克是实际上的航行指挥，严肃而高效。船上除了普通水手，还有一位负责维护船体魔法涂层的炼金术师，一位擅长治疗常见海上伤病和调配抗晕船药剂的药剂师（兼职厨师），以及几位像林晏一样的付费乘客：一对去挪威探亲的矮胖巫师夫妇，一个寡言少语、总是摆弄着各种测量仪器的中年男巫（自称是地理魔法学者），还有一个带着一只聒噪的金刚鹦鹉、声称要去东欧“寻找失落宝藏”的邋遢老巫师。
随着航程深入，林晏的“渡鸦之眼”开始捕捉到一些有趣的现象。这艘船的龙骨似乎经过特殊处理，用一种近乎失传的古代如尼文序列进行过强化，使其对深海魔力扰动和某些大型魔法生物的感知有奇特的“隐匿”效果。而且，船上运载的货物也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——除了那些装在普通货箱里的商品，在货舱最底层，有几个施加了强力屏蔽魔法的箱子，其内部散发着极其隐晦、却异常精纯和古老的魔力波动。林晏曾“无意”中路过货舱附近，隔着层层木板和魔法屏障，他的“渡鸦之眼”也仅仅能勉强分辨出其中似乎有金属、某种晶体，以及……干燥植物或皮革的复杂气息。
这绝不仅仅是一艘普通的魔法商船。
在一次难得平静的午后，林晏在甲板角落“偶遇”了那位地理魔法学者。对方正在用一个黄铜六分仪对着太阳测量，嘴里念念有词。看到林晏，他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很棒的天气，适合航行，也适合观测。”学者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小伙子，你对星星感兴趣吗？或者……对大地深处流动的‘脉络’？”
林晏心中一动，谨慎地回答：“了解一些基础。我的导师说，理解世界的结构，是理解魔法的基础之一。”
“说得没错。”学者调整了一下六分仪，目光似乎没有焦点，“有些脉络，隐藏在深海之下；有些秘密，埋藏在群山之中。旅行的意义，就在于发现这些连接点……有时是无意的，有时则是被精心安排的。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晏一眼，随即又低下头，专注地记录数据，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闲聊。
林晏品味着这句话。被精心安排的旅行？这位学者是在暗示什么吗？他和格林德沃有没有关系？还是仅仅是一个观察力敏锐的陌生人？
带着更多疑问，林晏继续着他的航程观察。他注意到，每当夜晚星空特别清晰时，那位学者就会在甲板上待到很晚，不仅观测星辰，还会用一种奇特的、类似声呐的魔法装置探测海水深处，并在地图上做着复杂的标记。
几天后，船只绕过日德兰半岛，进入了波罗的海。这里的海水颜色更浅，风浪也更温和，沿途可以见到更多点缀着森林的岛屿和海岸线。空气里多了一丝松木和淡淡的花香。
在一个停靠丹麦某魔法村庄补给的短暂下午，林晏在码头市场用几枚金加隆换到了一些当地特产的、具有微弱宁神效果的海琥珀和一些关于“水下遗迹”与“北欧如尼文石碑”的民间传说抄本。查理则在林晏严密的看管下，对市场中一个鱼贩闪闪发光的鳞片刮刀产生了浓厚兴趣，差点又引发一场小混乱。
重新启航后，船只沿着波罗的海南岸向东航行。林晏开始为抵达奥地利做准备。他反复研究格林德沃给的地图和指示，思考着汇合后的安排，以及如何利用剩下的暑假时间。
就在船只即将驶入通往中欧内陆的河道前夜，一直表现得很低调的船长埃里克，突然通过大副哈克，邀请林晏到他的船长室一叙。
船长室比想象中更加宽敞，与其说是船舱，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博物馆和指挥中心的结合体。墙上挂满了泛黄的海图、奇异的海洋生物标本、各种风格的航海仪器，以及几幅描绘着暴风雨、海怪和古代船只的油画。空气里弥漫着烟草、陈年羊皮纸和魔法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。
埃里克船长坐在一张巨大的、用深海沉木雕刻的书桌后，示意林晏坐下。他灰眼睛的目光比平时更加锐利，仿佛能穿透表象。
“林先生，”船长开门见山，用的却是标准的英语，而非船上通用的、夹杂了多国口音的混合语，“首先，我为之前航程中发生的不愉快事件，再次向您致歉。‘黑潮’那帮渣滓越来越肆无忌惮了，竟然敢把手伸到我的船上。您处理得很好，超出了我对您这个年龄巫师的预期。”
“谢谢，船长。我只是尽力自保。”林晏平静地回答。
埃里克船长点了点头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海豹皮包裹的、巴掌大小的扁平匣子，推到林晏面前。“这是那位……为您安排这次旅行的先生，托我转交给您的。他说，当船驶过波罗的海与中欧水道交汇处的‘三王石’时，交给您。”
林晏接过匣子，入手微沉，带着海水的凉意。他注意到船长提到格林德沃时，用的是模糊的“那位先生”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敬畏？
“他还有什么话要转达吗？”林晏问。
埃里克船长沉吟了一下：“他说，您已经看到了水面下的第一层涟漪。接下来的路，需要您自己去判断水流的走向和深浅。这个，”他指了指匣子，“或许能帮您看清一些东西。他还说……奥地利山间的空气不错，适合思考，也适合等待一些‘老朋友’。”
林晏心中了然。格林德沃显然知道他遇袭的事情，也预料到了他的疑虑。这个匣子里的东西，以及“老朋友”（很可能指驺吾），都是安排的一部分。
“我明白了。谢谢您，船长。”
“不用谢我，年轻人。”埃里克船长靠回椅背，目光投向舷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，“我只是个按约定行事的船长。不过……能运送您这样特别的客人，也算是一次有趣的经历。祝您在接下来的旅程中好运。奥地利是个好地方，虽然山里的麻烦有时候比海里还多。”他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海风般的沧桑。
离开船长室，林晏回到自己的舱位，小心地打开了那个海豹皮匣子。
里面没有信，只有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，是一块半个手掌大小、呈不规则多面体、通体深邃如夜空般的蓝色晶石。晶石内部，仿佛封存着无数细碎的、缓缓流动的星沙，散发出一种宁静、悠远、且极其精纯的水元素与空间魔力波动。林晏的“渡鸦之眼”能感受到，这块晶石的品级极高，绝非凡品，甚至可能是某种早已绝迹的魔法矿物。它似乎天然具有稳定心神、辅助冥想、并微弱增幅与“水”、“空间”相关魔法感知**的效果。
“深海星髓？” 林晏回忆起曾在某本极其冷门的矿物志上看到过类似的描述，这是一种只存在于特定深海魔力节点中的稀有结晶，对修炼和精神力淬炼有奇效，也能作为高级魔法阵的核心或某些空间魔法道具的催化剂。价值连城。
第二样东西，则是一片薄如蝉翼、边缘不规则、颜色暗金、触手冰凉的金属薄片。薄片上没有任何花纹或文字，但当林晏用“渡鸦之眼”仔细探查时，能“看”到其内部被镌刻了极其复杂、层层嵌套、规模微小到不可思议的复合魔法阵，核心功能似乎是单向、超远距离、且难以被常规手段追踪或拦截的定位与简易信息接收。
这像是一个……升级版的、更隐蔽的“信标”或“接收器”。
格林德沃的馈赠，一如既往的实用且意味深长。深海星髓是珍贵的修炼资源，能帮助他快速恢复和提升精神力，尤其是在经历了精神冲击的消耗后。而这个新的金属信标，则意味着格林德沃可能调整了联络方式，或者为他开启了另一条更隐秘的通讯渠道。
“水面下的第一层涟漪……”林晏把玩着那块冰凉的深海星髓，回味着格林德沃的话。海盗袭击、学者暗示、船长的敬畏、隐秘的货物……这艘船本身，或许就是格林德沃庞大布局中，用于观察、运输或传递某些“东西”的一枚棋子。而自己搭乘其上，既是观察者，也可能无意中成为了某种“信号”或“测试”。
他不再纠结于所有疑问。正如格林德沃所说，他需要自己去判断水流的走向。目前来看，这趟航行虽有波折，但收获远大于风险。
第二天，“海妖之歌号”驶入了连接波罗的海与中欧腹地的运河与河流网络。景色从开阔的海面变成了蜿蜒的河道、茂密的森林、古老的小镇和偶尔可见的、带有魔法痕迹的城堡尖顶。空气更加清新，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。
几天后，在一个宁静的、位于奥地利北部森林深处的隐秘魔法码头，“海妖之歌号”缓缓靠岸。林晏提着行李，向埃里克船长、大副哈克以及其他相处了近一个月的船员和乘客们告别。
“祝你好运，小伙子。”埃里克船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希望下次见到你时，你已经是个能让海浪都为你让路的巫师了。”
林晏笑了笑，挥挥手，带着查理踏上了坚实的土地。
按照格林德沃的指示，他需要在附近的魔法小镇“林茨根”短暂休整，然后前往预定的汇合地点——位于阿尔卑斯山深处、靠近旧边境的一处猎人小屋。
在“林茨根”一家名为“沉睡棕熊”的旅店里，林晏用剩余的金加隆支付了房费，并品尝了地道的奥地利魔法界食物（一种加入了魔力香草、味道浓郁的山地炖菜）。小镇规模不大，但巫师和偶尔出现的其他智慧生物（比如几个采购日用品的矮小山地妖精）让这里充满活力。林晏谨慎地没有多做打探，只是补充了一些旅行必需品，并利用深海星髓进行了一次深度冥想，感觉消耗的精神力恢复了大半，甚至对魔力的感知都更加敏锐了一些。
休息一天后，他再次踏上旅途。这次是徒步。他沿着山林小径，向着巍峨的阿尔卑斯山脉深处走去。查理对山林里的各种甲虫和亮晶晶的矿石碎片兴奋不已，林晏则一边欣赏着壮丽的自然风光，一边用“渡鸦之眼”观察着山林间活跃的自然魔力与偶尔闪现的魔法生物痕迹。
傍晚时分，当他按照地图指示，翻过一道山脊，看到坐落在下方山谷中的那栋覆盖着厚厚苔藓、炊烟袅袅的陈旧猎人小屋时，他停下了脚步。
小屋前的空地上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，蹲在地上，似乎在检查着什么。淡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余晖下如同融化的金子，即使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，那挺直的背影也带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。
而在小屋旁边的山坡上，一个更加庞大、斑斓的身影正懒洋洋地趴在那里，晒着最后一点阳光。听到动静，它抬起头，琥珀色的眼眸望了过来，随即发出一声欢快的低吼，站起身，迈着优雅而迅捷的步伐，几个起落便冲下了山坡，带起一阵风，停在了林晏面前，低下头，亲昵地蹭了蹭他。
是燎原。
格林德沃也直起身，转了过来。他的异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，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满意的神情。
“看来，”格林德沃的声音在山谷微风中响起，“北海的风浪和波罗的海的阳光，都没能让我的渡鸦迷失方向。旅途如何？”
林晏拍了拍燎原凑过来的大脑袋，迎着格林德沃的目光，平静地回答道：
“看到了不一样的魔法，遇到了意料之外的‘风浪’，也收获了一些……‘深海’的礼物。”
他拿出那块深海星髓和金属信标。
格林德沃瞥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“很好。那么，进来吧。山里的夜晚很凉，我们需要谈谈你的‘收获’，以及……接下来，你需要完成的‘作业’。”
夕阳彻底沉入山脊，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下逐渐模糊。猎人小屋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，炊烟混合着松木燃烧的香气，袅袅升起。
远航告一段落，而山中的“课程”，即将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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