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倏忽,又是五载寒暑流转。
当年三岁懵懂、哭着不肯离母的胧月,已然长成八岁的灵秀公主。
这些年,她居于咸福宫,养在敬妃膝下,享尽世间尊荣。敬妃待她视若己出、温柔宽厚,将毕生温婉与偏爱尽数给了她;皇上对她愈发珍视,锦衣玉食、诗书教习、珍宝无缺,朝堂后宫人人皆知,胧月公主是紫禁城里最金贵、最顺遂的帝女。
外人眼中的她,明媚安然、前程坦荡,无半分缺憾。
唯有胧月自己心底清楚,她的人生,从三岁那阵秋风起,就缺了一块,空空落落、岁岁生疼。
年岁渐长、心智渐开,宫中细碎流言、宫人隐晦低语、前朝旧年旧事,她断断续续听了八年,慢慢拼凑出当年所有真相。
她终于懂了:
不是母妃不好,不是母妃心机深沉、教唆争宠,
是父皇积怨太深、猜忌太重,是深宫凉薄、帝王偏执,
是她当年一句天真护母的稚语,成了斩断母女亲缘的利刃。
是她的孝心,害了母妃。
是她的偏袒,让本就身陷幽禁的生母,彻底失去了唯一的骨肉依托,余生被困碎玉轩,孤苦无依、岁岁飘零。
这份迟来的通透、刻骨的愧疚,成了胧月心底藏了数年的暗疾。
她看着自己一身荣光、万众追捧、双亲庇护、前路光明,再想起碎玉轩里终年孤寂、无人问津、与世隔绝的生母,心口便密密麻麻的发疼。
她享受着本该属于母女二人的安稳尊荣,独占荣光、远离苦难,
可午夜梦回,永远是那年秋日庭院,母妃孤零零立在风中,白衣单薄、眼底无光,看着她被宫人强行抱走的模样。
八岁的胧月,早已褪去孩童稚气,心性通透隐忍、沉静内敛。
她不敢在父皇面前流露半分念母之心,不敢在敬妃面前提及半句生母之情。
她知晓父皇心结从未解开,依旧认定甄嬛野心不死、善于蛊惑;
她知晓自己如今的尊荣安稳,是割裂母女亲情换来的,一旦流露半分偏袒,只会让父皇再度迁怒生母,加重碎玉轩的寒凉桎梏。
她更懂敬妃多年养育情深,恩重如山,养育之恩大于生育之恩,她感念敬妃数年悉心照料,从不敢恃宠骄纵、更不敢伤养母之心,只能将对生母的思念与愧疚,尽数压在心底,隐秘生长、独自煎熬。
自此,紫禁城里最隐秘、最无人知晓的双向隐忍,悄然成型。
一、暗渡寒庭,岁岁私访
碎玉轩依旧是深宫禁地,无诏不得入、无旨不得近,门禁森严、侍卫驻守,隔绝六宫烟火。
可胧月是皇上最疼的公主,身份尊贵、行事自由,是全紫禁城唯一能光明正大靠近禁地、却无人敢阻拦的人。
自六岁起,她便养成了隐秘的习惯。
每月总有两三回,趁着午后宫中人少、敬妃小憩、父皇理政无暇,她屏退所有贴身侍从,只带一个最忠心、口风最严的小宫女,绕道偏僻宫道,悄然踏入荒芜冷清的碎玉轩。
她从不大张旗鼓、从不声张、从不惊扰任何人。
每每只是静静立在院外廊下,隔着半开的窗棂,悄悄看一眼里面的人影。
五年幽禁,磨平了甄嬛所有棱角、所有戾气、所有爱恨锋芒。
如今的她,常年素衣、不施粉黛、眉眼清寂、性子淡然。
日日栽花煮茶、抄经静坐、不问世事、不涉纷争,活得像一株扎根冷宫的素草,安静、寡淡、毫无存在感。
她早已习惯孤寂,习惯无人问津,习惯岁岁寒凉。
却不知,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日,她的女儿会悄悄站在窗外,默默凝望她许久。
胧月不敢进去相认、不敢上前请安、不敢唤一声母妃。
她怕动静传开、传入父皇耳中,再度掀起风波、连累生母;
更怕相见泪落、情难自抑,打碎这份小心翼翼的安稳。
她就那样静静立在廊下,看着窗内清瘦安然的人影,看着母妃低头抄经、煮茶侍花,看着她一身清冷、与世无争。
风过庭院,落叶簌簌,小小少女立在阴影里,无声垂泪、满心愧疚。
她总在心底默念:母妃对不起,是我连累了你,是我让你余生孤苦。
我不能认你,不能护你周全,只能这样悄悄看看你。
屋内的甄嬛,其实次次知晓。
幽禁五年,她心性通透、感官沉静,庭院半点风吹草动都了然于心。
她听得见廊下极轻的脚步声,看得见窗外那抹纤细熟悉的小小身影,辨得出女儿独有的气息。
可她同样选择假装不知、默然不动、隐忍不语。
她懂女儿的顾虑、懂女儿的愧疚、懂女儿的身不由己。
她不愿让女儿为难,不愿让孩子背负太重的心理枷锁,不愿自己的存在,成为女儿荣华路上的污点与牵绊。
于是,一人屋内静坐、一人屋外凝望,
母女咫尺相望,却岁岁无言、两两隐忍、深情难言。
最痛的从来不是生离死别,
而是明明血脉相连、骨肉至亲,
却只能偷偷相见、默默牵挂、终生疏离。
二、暗筹守护,默默周全
知晓生母一生寒凉、无人庇护、身陷绝境,长大的胧月,用自己独有的方式,悄悄护住了碎玉轩数年安稳。
她从不争、不闹、不诉、不求,只用最隐秘、最稳妥的方式,为母扫清一切风雨,无人察觉、无人知晓、无人记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