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无声,春去秋来,一晃便是三年。
碎玉轩常年闭锁、无人问津,是紫禁城中最寂静的囚笼,却因一朝一夕长大的胧月,藏着整座深宫最干净、最温热的光。
胧月长至三岁,生得眉目清灵、剔透如玉,比寻常孩童聪慧数倍。
她自小伴母居于冷庭,不谙宫闱争斗,却天生敏感通透,小小年纪便看懂了碎玉轩常年的寒凉、看懂了父皇看似偏爱实则疏离的残忍、看懂了母妃眼底压了数年的孤寂与隐忍。
皇上依旧日日来碎玉轩看她,风雨无阻。
只是三年来,他从未与甄嬛说过一句闲话,从未抬眼正视她一次。
每一次帝王驾临,庭前皆是一派割裂光景:
他对着胧月温柔缱绻、笑语温和、极尽慈父姿态,赏赐珍玩、温言哄慰、爱不释手;
转头对身侧默然侍立的甄嬛,便是彻骨冷漠、视同空气,冷暴力经年如一日,分毫未减。
旁人艳羡胧月独享圣宠、生来尊贵无双,
唯有胧月小小心底清清楚楚——
父皇的万千偏爱,从来不属于母妃。
母妃被困在这座冷清庭院,无自由、无体面、无倚靠、无亲人,年年岁岁,只剩孤寂相伴。
三岁孩童,不懂深宫博弈、不懂君臣恨怨、不懂过往血债,
只懂一件最朴素的事:我的母妃委屈、孤单、受尽冷落。
于是,胧月开始悄悄护母。
帝王前来逗她玩耍时,她不再一味撒娇索宠,反倒屡屡回身牵住甄嬛的衣袖,软糯的嗓音字字恳切:“父皇,让母妃一起陪胧月好不好?母妃一个人待着会怕。”
皇上赐下琳琅珍宝、精致玩偶堆满堂前,胧月从不独自收下,尽数推到甄嬛身前:“这是父皇赏的,是母妃和胧月一起的。”
冬日天寒,帝王久坐庭院陪她晒太阳,胧月会小小的身子挡在甄嬛身前,怕冷风扫过母妃,还仰头认真道:“父皇,母妃身子弱,您不要冷落母妃,要疼母妃呀。”
童言稚语,天真赤诚,字字句句皆是真心。
她见不得生养自己的母亲,日日活在旁人的万千荣宠与自身无尽寒凉的反差里。
甄嬛立在一旁,每每听见女儿护着自己的软声话语,心口又暖又涩。
三年幽禁,她早已看淡荣辱、不争不抢、无欲无求。
母族覆灭、终身禁足、帝心永恨,她早已认命,只求岁岁平安、女儿安稳长大。
她从未教过胧月半句护母之言,从未唆使女儿争宠、从未利用稚子谋半分益处。
胧月的偏袒与维护,是天性纯良、是血脉至亲、是无人教的真心疼惜。
可这份世间最干净的稚子孝心,落在偏执积恨三年的帝王眼中,彻底变了模样。
胤禛看着次次拦在自己身前、替母求情、为母争暖的胧月,心底积压数年的猜忌与戾气,骤然疯涌丛生。
他三年来日日克制杀意、日日隐忍制衡、日日刻意割裂宠爱与情面。
他笃定甄嬛心机深沉、野心不死、蛰伏待机。
他以为终身禁足、斩断根基、隔绝人脉,早已磨尽她的锋芒与算计。
可如今看着胧月句句护母、事事偏母、次次替母乞怜,
那深埋心底的恨意与猜忌,瞬间扭曲发酵——
他认定了,这一切都是甄嬛的计谋。
是她常年幽禁无事,日日教唆稚女、拿捏孩童孝心;
是她不甘落寞、妄图借女翻盘、利用亲生女儿软化帝心、博取恩宠、重夺体面;
是她心思歹毒、连三岁稚子都不放过,当作争宠固位的棋子!
在他眼中,天真护母的稚语,变成了蓄谋已久的邀宠;
纯粹赤诚的孝心,变成了深宫最卑劣的算计;
三年静默蛰伏的甄嬛,依旧野心不死、阴魂不散!
数年旧恨、年世兰的惨死、被裹挟的怒意、被欺骗的过往、被拿捏的软肋,尽数翻涌上来,彻底冲垮了帝王仅剩的理智。
龙颜瞬间覆满寒霜,眼底是三年来最深、最刺骨的恼怒与厌弃。
这一日,碎玉轩庭前秋风吹落满庭花叶,凉意彻骨。
胧月依旧牵着甄嬛的手,软糯央求:“父皇,带母妃一起去御花园看花好不好?胧月想要母妃陪着。”
往日只会温柔应下的帝王,此刻骤然沉了声线,语气冷得吓人:“胧月,不必事事依着你母妃。”
他转头,终于时隔三年,第一次正视甄嬛。
那双曾经盛满愧疚、拉扯、温柔的眼眸,此刻只剩冰封万丈、戾气丛生、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厌弃。
“甄嬛,朕倒是小看了你。”
“三年禁足、三年清冷、三年制衡,依旧磨不灭你的心机与野心。”
“你无话可说、无计可施,便连三岁孩童的纯真心性都要利用?教唆女儿替你乞怜、替你争宠、替你破冰,你当真不择手段、无耻至极!”
甄嬛浑身一震,血色瞬间褪尽,惨白立在秋风里。
她怔怔看着眼前偏执绝情的帝王,心口像是被利刃生生剖开,寒凉彻骨、痛彻心扉。
三年不争、三年静默、三年认命,
她早已放下所有荣华、所有博弈、所有不甘,
只求守着女儿安稳度日,熬过余生孤寂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,女儿最纯粹的孝心,竟成了她蓄谋争宠的罪证。
她唇齿发颤,字字清白、声声悲戚:“皇上!臣妾没有!胧月天性纯良,从未有人教唆,是她真心……”
“够了!”
胤禛厉声断喝,怒不可遏,彻底不听半句解释、不信半句清白。
被算计、被裹挟、被欺瞒的过往阴影彻底吞噬了他。
他最怕的,就是甄嬛利用他最疼爱的女儿、利用他唯一的软肋,再次翻盘、再次拿捏、再次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为了彻底断绝甄嬛借女争宠的所有可能,为了彻底割裂母女羁绊、斩断她最后的依仗,为了让她终生无依、永无翻盘之机——
帝王当众下旨,决断冷酷、毫无转圜、残忍至极:
“胧月公主天资聪慧、福泽深厚,为皇家嫡女,不宜久居冷庭、由罪母抚育。
自今日起,将胧月公主记于敬嫔冯若昭名下,由敬嫔全权抚育、视作亲女、养在咸福宫!”
一语落地,秋风死寂、庭前冰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