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晨光漫过海棠枝桠,落得满阶碎金。沈眉庄一早被传去协理六宫琐事,只留甄嬛与安陵容二人在主殿暖阁小坐。
宫女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,青瓷茶盏搁在案上,腾起淡淡的白雾。安陵容垂着双手坐于下首,眉眼依旧是往日那副温顺怯弱模样,说话细声细气,句句不离体贴周全,仿佛昨夜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妒意从未存在过半分。
“嬛姐姐昨日身子不适,没能同我与眉姐姐一同焚香立誓,实在可惜。”她轻轻摩挲着袖口单薄的绣线,抬眼时眼底裹着一层刻意装出来的柔软,“我与眉姐姐都记挂姐姐,想着咱们三人本就一体,誓言在心,不必拘于形式。”
甄嬛斜倚铺着软缎的美人靠,一身素白软绸常服,未施半点脂粉,神色清淡如水,没有半分往日见她委屈便上前宽慰的热络。她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手边玉串,颗颗白玉相撞,发出细碎清脆的轻响,目光淡淡落在安陵容脸上,直直穿透她层层伪装的温顺皮囊,窥见底下藏着的失衡、酸涩与不易察觉的怨怼。
昨夜廊下旁观结盟时,陵容心底那点破土而出的嫉妒,她看得一清二楚。
从前的她,若是察觉陵容生出这般心结,定会百般安抚,剖白心意,拿出首饰布匹相赠,轻声细语消解她的自卑与不安,生怕这份姐妹情分生出半分隔阂。可如今,甄嬛心中只剩一片不起波澜的漠然,再无半分想要修补、挽留的念头。
她轻轻放下玉串,语声平缓,听不出喜怒:“可惜谈不上。盟誓是你与眉姐姐心意,我本就无意掺和。”
一句话轻淡淡抛出去,安陵容指尖猛地一紧,绣线被掐出几道褶皱,脸上温顺的笑容瞬间僵住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堪与受伤,又飞快掩了下去,愈发显得卑微局促:“嬛姐姐此话……莫非是嫌弃陵容出身低微,不愿与我二人同心?”
她刻意放软语调,带上几分委屈哽咽,惯常用来博取旁人怜惜的模样做得十足,心底却暗暗较劲——果然,甄嬛从来瞧不上她这般小人物,昨日不肯出面立誓,今日言语又这般疏离,骨子里便是高高在上,不屑与她们这些困于深宫、抱团取暖之人为伍。
这份暗自滋生的不甘,清清楚楚落在甄嬛眼底。
甄嬛微微颔首,坦然迎上她躲闪又暗藏较劲的目光,不哄劝、不辩解、不刻意示好,只是通透直白地道出实情:“我从未嫌你出身,只是道不同,不必强凑一局。眉姐姐重情义,信姐妹相守便能安稳度日,甘愿困在这份羁绊里步步周全;你无依无靠,需抓住同盟做依靠,事事依附,心底却难掩不甘;唯独我,早已不想困在姐妹荣辱、后宫纷争这盘棋里。”
字字清晰,拆穿三人截然不同的心境立场,不留半分含糊。
安陵容脸色一白,慌忙低下头,长长的睫毛颤抖不停,声音细若蚊蚋:“姐姐这话,陵容听不懂。我一心只盼咱们三人永为依靠,何来不甘一说?”
“有无不甘,你心中自知,不必在我面前掩饰。”甄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水微凉,恰如她此刻对待这份情谊的心肠,“昨日焚香之时,你见我隐于廊下不曾露面,心中是否在想,我坐拥碎玉轩,盛宠在身,家世容貌样样俱全,故而冷眼旁观你与眉姐姐苦苦抱团,觉得你二人挣扎求生的依托于我不过儿戏?”
一语戳中心底隐秘心思,安陵容浑身一震,猛地抬眼,眼底慌乱藏不住,嘴唇嗫嚅半晌,竟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。被人直白撕开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嫉妒,羞耻、难堪、还有一丝恼恨齐齐涌上心头,可她不敢发作,只能死死攥紧衣袖,眼眶迅速泛红,装出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。
“姐姐怎能这般揣测我?我对姐姐一片真心,从无半分杂念……”
甄嬛看着她故作可怜的模样,心中最后一丝过往怜惜尽数散尽,彻底释怀。
从前她总以为,人心皆可暖热,只要以诚相待,便能守住初入宫那份纯粹姐妹情。她体谅陵容自卑,处处迁就,赠予名贵衣料、珠宝香膏,事事处处替她说话撑腰,可到头来,一点落差便足以滋生猜忌嫉妒,再多善意,也填不满心底源源不断的失衡。
眉庄赤诚纯粹,值得倾心相待;可陵容心底的沟壑,从来不是她一点温柔就能填平的。强求维系,不过是往后徒增拉扯与背叛,不如此刻坦然划开界限。
她放下茶盏,语声淡得不带一丝温度,再无往日半分温情:“真心与否,不在口头说辞。你不必勉强装出全然信赖我的模样,我也不会再像从前一般,费心揣摩你的心思,处处宽慰迁就。你与眉姐姐既已焚香结盟,往后相互扶持便是,不必强求与我同心。”
安陵容闻言,心口骤然一堵,委屈之下掺了浓烈的酸涩嫉妒。她本以为自己露出半点低落,甄嬛定会像从前一样柔声安抚,哄她宽心,谁知今日甄嬛半点情面不留,直白点破她的心思,还顺势推开了这份三人羁绊。
她既尴尬又难受,又隐隐生出怨怼:甄嬛这般云淡风轻抽身,反倒显得是自己心胸狭隘、纠缠不休,所有不堪心思都被摊开,而她永远置身事外,干净通透,半点不受情义拖累。
“姐姐是打算……与我们生分?”安陵容声音发颤,眼底水光闪烁,看似伤心,实则心底妒意又重了几分。凭什么只有甄嬛可以随心所欲,想亲近便亲近,想抽身便抽身,她们却只能困在同盟里互相牵绊?
甄嬛淡淡垂眸,望向窗外盛放的海棠,语气平和,全然释怀,无悲无喜:“算不上生分,只是各走各路。眉姐姐守她的情义,求一份姐妹安稳;你守你的同盟,寻一处深宫依仗;我守我自己,做局外观客。往后相见,客套周全不会少,只是再也不会强求三人心意归一。”
她看得透彻,陵容心底的嫉妒一旦生根,便再难拔除,今日不过初露端倪,来日只会愈演愈烈。与其往后拉扯反目,伤心伤情,不如此刻坦然放下,不再执着维系这份早已暗藏裂痕的情谊。
过往一同入宫、彼此照拂的点滴暖意,她尽数放下,不再执念,不再试图修补。
安陵容望着她一副全然无所谓、彻底释怀的淡然模样,心底那点委屈瞬间变了味,温顺外表下的阴翳更深,却不敢再表露半分,只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,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:“既然姐姐这般说,陵容不敢强求。往后我自会与眉姐姐相互照拂,不劳姐姐费心。”
这话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赌气与疏离。
甄嬛听得分明,却毫不在意,只是淡淡颔首,抬手示意一旁侍女送安陵容回偏殿歇息。
安陵容起身告退,转身踏出暖阁的那一刻,脸上温顺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净,眼底满是晦暗不甘,脚步走得仓促,似是急于逃离这份被人看穿心事的难堪。
暖阁之内重归安静,海棠花瓣被风吹落,飘落在窗沿。
甄嬛独自静坐,望着陵容离去的背影,心中再无半分波澜。
曾经心心念念想要保全的三姝情谊,到此彻底分道扬镳。
沈眉庄执情义入局,一腔热忱;
安陵容携妒意守盟,心藏沟壑;
而她,彻底斩断牵绊,放下执念,从此冷眼旁观二人前路,再不为这份深宫姐妹情,牵动半分心绪。
旧情释怀,心结放下,她完完全全,成了游离在两人同盟之外,独善其身的局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