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的羊肉余香仿佛还在唇齿间萦绕,街头的梧桐叶已彻底落尽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,圣诞的氛围却像被打翻的暖光灯,倏然间泼洒满了整座城市。红绿金三色的装饰点缀着商铺橱窗,玻璃上喷绘着雪花和驯鹿,循环播放的《Jingle Bells》从各个角落顽强地钻出来,混杂在冬日的寒风里。
“朝暮”花店也不例外。温昀在秦觉的“强烈建议”(实则是撒娇耍赖加偷偷布置)下,给玻璃门挂上了松枝和冬青编成的花环,点缀着金色的松果和红色的小浆果。檐下的铜铃也被秦觉系上了一条细细的红丝带,风一吹,叮咚声里便多了点节日的俏皮。店内的角落,立起了一棵不算太高、但枝叶茂盛的诺贝松圣诞树,是秦觉不知从哪个农场拖回来的,上面已经挂满了温昀挑选的、不那么喧闹却别致的小装饰——素雅的白色雪花片,点缀着金粉的松球,手工烧制的彩色玻璃小球,还有几个毛毡做的小猫小狗(秦觉偷偷加进去的、穿着物理老师袍子和小花匠围裙的丑萌小人)。
暮暮对这棵突然出现的、散发着浓郁松香的“巨型玩具”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。它先是绕着树走了好几圈,金色的大眼睛警惕地观察,然后伸出爪子试探性地拍了拍垂下的彩带,被晃动的彩带吓了一跳,炸起一圈毛。但很快,它就发现了这棵树的妙处——枝叶繁茂,适合隐藏和突袭(假想敌是秦觉丢过来的毛绒老鼠玩具);彩带和玻璃球在灯光下闪闪发光,非常适合练习扑抓(虽然经常扑空);树下堆积的礼物盒子(有些是空的装饰品),更是绝佳的磨爪和钻洞场所。
于是,圣诞树成了暮暮的新领地。它经常以一种极其妖娆(或者说,极其不顾形象)的姿势挂在树枝上,或者把自己塞进某个礼物盒的缝隙里,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尖,随着它自以为隐蔽的呼吸轻轻晃动。
秦觉对此的评价是:“咱家这猫,上辈子可能是个圣诞精灵,专搞破坏那种。”
温昀则一边小心翼翼地从暮暮爪子下抢救出被勾丝的彩带,一边无奈地笑:“它开心就好。”
圣诞前夕,是个周五。下午开始,天空就飘起了细密的小雪,给节日更添了几分童话般的氛围。育林一中有圣诞晚会,秦觉作为“门面”和“才艺担当”(依然是他自封),又被推上去表演,这次是和几个学生一起弄了个不伦不类的“物理主题圣诞音乐剧”,他负责弹键盘和演一棵……会说话的智慧圣诞树。
温昀下午关了店,被秦觉死活拉去了学校礼堂。晚会热闹得很,学生们表演得热情奔放,笑料百出。秦觉他们的节目果然“不负众望”,服装道具粗糙,台词尬出天际,但胜在秦觉那张脸和那股子漫不经心又理所当然的劲头,居然把一棵“智慧圣诞树”演得又苏又好笑,台下掌声笑声不断。
温昀坐在教师家属区,看着台上那个穿着绿油油、缀满亮片和彩灯(还会闪)的蠢萌树装,却依旧帅得闪闪发光的男人,看着他弹键盘时专注的侧脸,和说那些中二台词时眼底狡黠的笑意,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。暮暮被他装在特制的宠物外出包里,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,只露出个小脑袋,金色的大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个移动的“发光大树”,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,似乎在疑惑那是不是个新型超大猫抓板。
演出结束,秦觉连衣服都没换,顶着一身绿油油的亮片就冲下台,直奔温昀。在众目睽睽之下,他单膝跪地(动作夸张得像在演话剧),从他那身可笑的圣诞树衣服里,掏出了一小束用银色缎带扎好的、深红色的圣诞玫瑰(黑魔术),花朵中心还点缀着几颗小小的、像雪一样的珍珠。
“送给我最可爱的小花匠,”秦觉仰着头,眼睛在舞台残余的灯光下亮得惊人,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、有点坏又温柔的笑,“圣诞快乐。以及……刚才我帅不帅?”
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起哄声。温昀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在秦觉期待的目光和周围戏谑的视线中,他接过那束花,轻声说:“……帅。快起来,像什么样子。”
秦觉这才笑嘻嘻地站起来,很自然地揽住温昀的肩膀,又凑过去看了眼宠物包里的暮暮:“闺女,爸爸刚才帅不帅?”
暮暮:“喵。”(翻译:愚蠢的人类,你身上亮片晃到本公主的眼睛了。)
晚会散场,雪下得更密了。秦觉开车载着温昀和暮暮回家。车里开着暖气,播放着舒缓的爵士版圣诞歌曲。暮暮已经从包里出来,趴在温昀腿上,好奇地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秦觉问,“大餐?我订了位置。”
温昀摇摇头,摸了摸腿上暮暮柔软的毛:“外面冷,不想出去了。在家里随便吃点吧。暮暮也该吃饭了。”
秦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行,听领导的。那就回家,吃顿暖和的。”
回到公寓,秦觉让温昀和暮暮在客厅暖和着,自己钻进了厨房。温昀把暮暮放下,小家伙立刻跑到圣诞树下,开始对最下面的一个礼物盒子发起“攻击”,用爪子又抓又刨。温昀把那束圣诞玫瑰插进花瓶,放在餐桌中央,然后走过去,把秦觉那身可笑的圣诞树演出服拎起来,准备挂好。
衣服上还沾着舞台的彩屑和亮粉,摸起来质地粗糙,但温昀拿在手里,却忍不住笑了笑。这个人,有时候真是……幼稚得可以,又真诚得让人心软。
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和食物的香气。温昀走过去,靠在门边看。秦觉已经换回了居家服,简单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,围着温昀那条米白色、印着小猫爪印的围裙(暮暮抓坏的,被温昀废物利用),正在料理台前忙碌。他动作麻利,切菜、热锅、翻炒,行云流水。锅里炖着东西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香气浓郁。
“做了什么?”温昀问。
“红酒炖牛肉,蒜香烤鸡腿,奶油蘑菇汤,还有你喜欢的烤蔬菜。”秦觉头也没回,专注地看着锅里的火候,“哦,还给暮暮煮了它最爱的三文鱼。”
很丰盛,但都是暖融融的、适合冬夜的菜式。没有刻意追求所谓的“圣诞大餐”形式,却满满都是家的味道和秦觉的心意。
温昀心里软软的,走过去,从背后轻轻抱住秦觉的腰,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。
秦觉动作一顿,随即放松下来,嘴角扬起:“怎么了?感动了?”
“嗯。”温昀诚实地应了一声。
秦觉低笑,关了小火,转过身,将温昀搂进怀里,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:“这就感动了?好戏还在后头呢。”
晚餐果然美味无比。红酒炖牛肉酥烂入味,蒜香烤鸡腿外焦里嫩,奶油蘑菇汤香浓顺滑,烤蔬菜保留了原汁原味的清甜。暮暮也吃得肚皮滚圆,趴在它专属的小垫子上,满足地舔着爪子。
吃完饭,秦觉不让温昀动手,自己利索地收拾了碗筷,然后神神秘秘地拉着温昀坐到沙发上,暮暮也跳了上来,挤在两人中间。
“接下来,是圣诞保留节目——交换礼物时间!”秦觉变戏法似的从圣诞树后面拿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,一个大一些,用深蓝色星空纸包装,系着银色的丝带;另一个小一些,是墨绿色的,系着金色的丝带。
“大的给你,小的给暮暮。”秦觉把盒子分别递过去。
暮暮对自己有礼物这件事似乎并不惊讶(或者说,猫的脑回路理解不了“礼物”的概念),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个小盒子,闻到里面似乎有猫薄荷的味道,立刻来了兴趣,开始试图用牙齿撕开包装。
温昀则有些迟疑地接过那个大盒子。他其实也给秦觉准备了礼物,但没想到秦觉动作这么快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秦觉期待地看着他。
温昀小心地拆开丝带和包装纸,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、质地极其柔软厚实的羊绒大衣,剪裁简约利落,线条流畅。他轻轻拿出来,触手温润细腻,像捧着一团温暖的云。
“试试。”秦觉眼睛发亮。
温昀穿上大衣,大小正合适,衬得他身形更加修长挺拔,米白色与他头发的颜色相得益彰,显得整个人愈发温润清俊。
“好看!”秦觉毫不吝啬地夸奖,围着他转了一圈,“我就知道这个颜色适合你。冬天出门穿上,又暖和又帅,迷死个人。”
温昀摸了摸柔软的衣料,心里感动,却又忍不住问:“很贵吧?”
“不贵不贵,领导穿着好看,就值。”秦觉摆摆手,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,“我的呢?”
温昀脸微红,从沙发靠垫后面拿出一个他早就藏好的、用牛皮纸简单包扎的扁平方盒,递给秦觉。
秦觉迫不及待地拆开。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、厚厚的册子。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,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:《秦老师语录·昀崽珍藏版(第一卷)》。
秦觉一愣,翻开册子。
里面是一页页精心整理、手写(温昀的字迹)或打印的文字,配着一些小小的、可爱的简笔画或贴上去的照片。记录的全是秦觉平日里说过的那些或气人、或撩人、或幼稚、或温柔的话。
比如:
· 时间:X年X月X日,初遇后第三次来店。
· 语录:“小花匠,你身上……好像有铃兰的味儿。偷偷用了同款香水?”
· 昀崽批注:……流氓。以及,并没有用香水。
· 附图:一张秦觉当时靠在柜台边、笑得像只狐狸的偷拍。
· 时间:低血糖发作被送回家后。
· 语录:“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把自己搞成这样……我就真的把你揣兜里,天天盯着你吃饭睡觉。”
· 昀崽批注:……凶。但……有点暖。
· 附图:秦觉当时在厨房煮面的背影。
· 时间:某次秦觉赖床,被温昀叫醒时。
· 语录:(迷迷糊糊)“昀崽……再睡五分钟,就五分钟……我梦见你答应给我生个小物理学家了……”
· 昀崽批注:……想得美。以及,物理学家是生出来的吗?!
· 附图:秦觉睡眼惺忪、头发乱翘的丑照。
· 时间:第一次说“我爱你”之后。
· 语录:“以后每个节气,我都送你点小东西,把咱们的日子,过得有滋有味的。”
· 昀崽批注:……嗯。
· 附图:两人在花海中的合影。
诸如此类,琐碎而真实,记录着他们从相识到相爱的点点滴滴。有些话秦觉自己说过都忘了,有些场景却因为温昀的记录而瞬间鲜活。册子后半部分还留了很多空白页。
秦觉一页一页翻看着,脸上的笑容从惊喜到怔忡,再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柔软和震动。他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,上面是温昀新写下的一行字:
“遇见你之后,我的朝朝暮暮,都有了回响。”
秦觉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,久久没有动。他抬起头,看向温昀,眼眶有些发红,喉结滚动了几下,却好像失语了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温昀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推了推眼镜,小声说:“就是……随便记记。觉得你说过的一些话……挺有意思的。不喜欢的话……”
“喜欢。”秦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有些沙哑,却异常坚定。他合上册子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,紧紧贴在胸前。“喜欢得……不知道说什么好。”
他放下册子,伸手,将温昀连人带那件新大衣一起紧紧搂进怀里,下巴抵着他的发顶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温昀……你真是……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……”
温昀回抱住他,脸颊贴着他温暖的胸膛,听着他有些快的心跳,轻轻笑了:“就这样,就好。”
暮暮那边已经成功撕开了自己的礼物包装,里面是一个崭新的、填充了猫薄荷的小鱼玩偶,还有一小包高级猫零食。它正抱着小鱼玩偶又蹬又咬,玩得不亦乐乎,完全没空理会旁边两个又开始黏糊的大人。
拥抱了很久,秦觉才松开温昀,但手还环着他的腰。他拿起那本语录册,又看了看身上穿着新大衣、显得格外好看的温昀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这是我收到过,最好的圣诞礼物。”秦觉认真地说,“没有之一。”
温昀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也满是喜悦和满足。
窗外,雪似乎下得更大了,纷纷扬扬,在路灯下织成一片静谧的纱幕。远处隐约传来教堂的钟声和人们的欢笑声。
秦觉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还有最后一个节目。”
他拉着温昀走到窗边,指了指外面阳台。
温昀看过去,惊讶地睁大了眼睛。
阳台的栏杆上,不知何时被秦觉用小小的、暖黄色的LED灯串,勾勒出了两个简单的形状——左边是一个物理符号“Ψ”(波函数),右边是一朵铃兰花。灯串在雪花中静静闪烁,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,像夜空里两颗彼此守望的、小小的星辰。
“Ψ,在物理里,可以代表态,代表可能性,代表……一个系统最本质的描述。”秦觉从背后拥住温昀,下巴搁在他肩上,看着窗外的灯光,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而铃兰,是你。我的整个宇宙,所有的可能性和态,都因你而定,为你而响。”
温昀怔怔地看着那在雪夜中闪烁的、属于他们的“暗号”,眼眶蓦地一热。他转过身,踮起脚尖,主动吻上了秦觉的唇。
这个吻带着圣诞红酒的微醺,带着奶油蘑菇汤的香甜,带着窗外冰雪的清冽,更带着满腔无法用言语表达的、汹涌的爱意。
秦觉愣了一瞬,随即深深地回应,将这个吻加深,缠绵。
暮暮终于玩够了它的新玩具,叼着小鱼玩偶跳上窗台,看了看外面闪烁的灯光,又看了看旁边吻得难舍难分的两个爸爸,金色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“没眼看”的意味,然后叼着玩具,跳下窗台,走到圣诞树下的礼物堆里,找了个舒服的角落,团好,抱着它的小鱼,准备进入猫生的下一个重要阶段——睡觉。
夜深了,雪依旧静静地下。
客厅里,圣诞树上的彩灯温柔闪烁,八音盒不知被谁又打开了,清脆的《卡农》轻轻流淌。那本《秦老师语录》被郑重地放在茶几上,旁边是拆开的礼物包装纸。米白色的新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。
卧室里,温暖的被窝中,两人相拥而眠。秦觉睡得很沉,嘴角还带着满足的笑意。温昀靠在他怀里,左眼角的泪痣在透过窗帘的微弱雪光中,像一个安静的小小印记。
而在他们脚边的被子角落,暮暮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,在秦觉腿边找了个位置,团成一个小毛球,金色的大眼睛在黑暗中满意地闭上,呼噜声轻微而规律。
这个圣诞夜,没有盛大的派对,没有喧嚣的人群,只有一屋暖光,两人相伴,一猫安眠,以及窗外那两盏默默诉说爱意的、小小的灯。
朝暮之间,岁月漫长。但有了爱,每一天都可以是节日,每一刻都值得珍藏。
正如那本语录的最后一页所写:
“遇见你之后,我的朝朝暮暮,都有了回响。”
而秦觉想,他的回响,就是怀里这个温暖的人,和脚边这个柔软的小生命。
雪落无声,爱意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