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沉暗,夜幕初垂。
葛长生沉冤得雪,自牢中脱身时,南安城的喧嚣尽数褪去,街巷灯火次第亮起。
他一刻未歇,径直赶往鹤雨药庄。
庭院晚风微凉,树影疏晃,四下安静得很。你与苏暮雨闲坐院中石桌旁,静待风波落定,一身松弛,早已褪去白日对峙的凛冽杀气。
葛长生踏入院中,看着安然静坐的二人,心底大石终于落地。他快步走近,微微拱手,方才落座:“公子,司命大人。”
你语声平静,淡淡开口:“葛修,别来无恙。”
苏暮雨垂了垂眼,嗓音温和偏低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疚,轻轻吐出二字:“抱歉。”
葛长生闻声一叹,神色坦荡,全无半分怨怼:“公子何须道歉?今日若不是你们执意查案,我这条命,早就被他们屈打成招、含冤而死了。该道谢的人,是我。”
他说着,忽然想起正事,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方妥善收好的地契,轻轻摊开在石桌上。
“对了。公子要的地契,我办妥了。”
他真心实意,满眼热忱:“我替你们寻了一块极好的地界。”
苏暮雨垂眸看着平整的纸契,眼底温柔依旧,语气却平静坚决:“多谢你费心。只是,不必了。”
葛长生满眼错愕:“啊?为何?”
晚风穿庭而过,悄无声息。
苏暮雨抬眸,眸色清宁深沉,缓缓道出层层因果,字字清醒克制:“今日知州公子之死,是凌霄宗与荻水仙坊联手策划。他们并非单纯针对长生门,真正目标,是扎根南安、打算彻底上岸的暗河。”
“他们忌惮我们褪去杀戮、弃暗归明、立足天光。所以不惜构陷命案、嫁祸旁人,逼我们在南安寸步难行。”
他语气微沉,带着自省的愧意与通透的远见:“今日只是两派联手,便足以布死局、造冤案、裹挟官府。若是我们此刻在南安立宗,整个正道都会以‘除邪卫道’为名合围绞杀。届时不止暗河覆灭,所有帮过我们的人,都会被牵连清算。”
葛长生一时语塞,望着眼前二人,只剩满心唏嘘,无从辩驳:“这……”
石灯微光柔和,落在你素衣眉眼。
你坐姿慵懒闲散,神色淡得近乎漠然,缓缓开口。语速不快,轻浅随性:“他们向来如此。”
“满口正道大义,说着渡人向善、包容苍生,可偏偏容不下想要重新开始的我们。”
你抬眼望向沉沉夜色,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的凉讽:“他们怕的从不是暗河为恶。”
“他们怕我们真的放下刀、褪去血腥、堂堂正正站在阳光底下。”
“一旦我们能安稳立足,他们多年扣在暗河头上的‘邪祟’名头,便再也站不住脚。所谓正邪,不过是他们打压异己、把持话语权的借口罢了。”
半生浮沉,你早已看透名门利欲、江湖偏颇。
苏暮雨闻言微微颔首,眸色愈发沉定,接续道出心中最深的考量,思虑通透长远:“如今的暗河,根基太薄,助力太弱。我们想走在天光之下,本就步步艰难。”
“今日不过两派联手,便能布下死局、构陷无辜。若是我们当真在此开宗立派,消息传开,整片江南正道都会异动合围。”
他语气温柔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:“往后的阻碍,只会无穷无尽。我不愿我们求的安稳,最后尽数变成旁人的灾祸,更不能再连累真心相助我们的人。”
葛长生听得心头彻悟,低声试探:“公子是想……放弃南安?”
苏暮雨没有直接作答,侧首转头,目光温沉笃定,望向身侧的你。
你迎上他的目光,淡淡接话,语气清宁、字字笃定:“不是放弃。是蛰伏,是蓄力。”
苏暮雨眸光相合,轻声接续,道出心底通透认知:“想要真正站在阳光下,从不是求一方土地、一处居所便能安稳。”
“唯有手握足够护住自己、护住身边人的实力,才算真正上岸。否则所有安稳,都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。”
他望着你,眼底尘埃落定,终是轻声落定决断:“看来,我们要出一趟远门了。”
你听懂苏暮雨言下之意,过往旧事骤然漫上心头。少时父亲选择了那条铺满虚名的绝路,看似风光无限,最后却毁了姐姐,也把你扔进暗河。
任何抉择,皆有代价。你心底悬着一层隐忧,权力当前,人心又能坚守几分本真。
送走葛长生后,苏暮雨捕捉到你沉郁的神色。他抬手,握住你放在石桌的手。
“阿渡,我懂你的顾虑。不会的,信我。”
你望着他沉静而坚定的眼眸。心底翻涌,说不清是担忧他,还是无法释怀旧日所见。你亲眼见过权欲的威力,见过贪婪如何吞噬人。
你吸了口气,轻轻颔首:“嗯,我信你,苏暮雨。”
晚风拂过庭树,簌簌落响,四下无人,静谧温柔。
良久,苏暮雨眸光微沉,褪去平日的温和疏离,眼底盛满压抑许久的缱绻深情,嗓音压得极轻,温柔又郑重:“阿渡,等这一切风波落定,江湖尘嚣散尽,我们回南安城吧。去过寻常安稳的普通人日子。”
你只当他念及众人奔波劳苦,厌倦了厮杀算计,眉眼微松,唇角扬起一点浅淡笑意,随口应下:“那很好啊。这些年人人活得太累,是该歇歇了。到时候带上昌河、神医、喆叔、朝颜还有雪薇他们,所有人都卸下重担,归隐闲居,岁岁平安,才算最好的结局。”
苏暮雨闻声,身形微倾,缓缓靠近你。
二人咫尺相近,呼吸相闻,他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认真,轻轻摇了摇头,补全了隐忍多年的心意:“我的意思是……只有我们。”
短短四字,落地无声,却震得你心头骤然一滞。
你瞬间听懂了他隐忍多年的心意。他要的不是全员安稳的阖家归隐,是独独属于你和他的、无人打扰的余生。
你怔怔望着他,唇瓣微滞,一时失语。眼底笑意缓缓消散,掺杂着慌乱、愧疚,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两难。
苏暮雨看透你的无措,从不逼你半分,温柔退让,低声道:“我不急。你不必现在回答我,慢慢想就好。”
你回神,指尖微颤,想要开口解释你们之间早已逾越爱情的羁绊、想要诉说你心底无法割舍的两难:“木鱼,我……”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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