涩谷的觉醒者社区像野草一样蔓延生长。一个月后,早见凉的小咖啡馆已经容纳不下日益增多的人群。他们在附近租下了一栋废弃办公楼的三层,改造成了“共鸣之心”——这是觉醒者们给自己的组织起的名字。
小雨每隔一周就会从北京飞往东京,与早见凉和其他核心成员讨论进展。全球类似的组织也在涌现:柏林的“记忆花园”,里约的“色彩之声”,孟买的“呼吸之间”。虽然名字各异,但宗旨相通:帮助觉醒者掌握能力,保护他们不被利用,同时用这份能力帮助他人。
“共鸣之心”内部,觉醒者们的能力各有侧重。有的能敏锐感知他人情绪,被称作“共情者”;有的能接收到零散的记忆碎片,被称为“记忆者”;还有少数人展现出更特殊的能力——比如一个叫松本由美的中年主妇,能通过触碰让对方短暂体验到“被理解”的感受,她开设的“理解小屋”外总是排着长队。
“上周有七个人在由美女士的小屋前排队时晕倒了。”早见凉汇报时眉头紧皱,“医生说是因为情绪过载。由美女士很自责,说她不该尝试同时帮助那么多人。”
“不是她的错。”小雨看着数据,“是觉醒者能力的不稳定性。我们需要一套系统的训练方法,避免能力反噬使用者。”
她和林安、贺峻霖开视频会议讨论方案。林安从神经科学角度建议:“觉醒者的能力本质是意识敏感度的提升。敏感度过高就会导致过载,需要训练‘意识阀门’——就像肌肉需要锻炼控制力一样。”
贺峻霖从心理学角度补充:“还要解决觉醒者的心理负担。很多人因为突然能感知到他人的痛苦而陷入抑郁,觉得‘我帮不了所有人’。我们需要建立支持系统,让他们明白,帮助是有限的,理解本身就是一种力量。”
三人制定了初步的训练框架。然而,就在他们准备将方案发给各个觉醒者组织时,出事了。
柏林“记忆花园”的创始人,一位叫汉娜的退休教师,在家中离奇死亡。现场没有搏斗痕迹,没有外人入侵迹象,尸检显示是心脏骤停。但汉娜的女儿在整理遗物时,发现母亲的日记本上写着最后一句话:“他来了,他想要我们的心。”
几乎同时,里约的“色彩之声”有三位年轻成员失踪。他们最后一次被看见,是在贫民窟的涂鸦墙前作画。墙上新添了一幅画: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影,伸手指向天空,天空上画着一只巨大的、冷漠的眼睛。
“是追光者。”丁程鑫收到报告后判断,“他们盯上觉醒者了。”
林默的黑客小组追踪了柏林和里约的网络活动,发现了一条暗线:有人在暗网上高价收购“意识敏感者”的生理数据和神经图谱。买家匿名,支付方式是加密货币,无法追溯。
“他们想研究觉醒者,找到能力的源头,然后复制或者控制。”林默脸色凝重,“更糟的是,东京也出现了类似迹象。早见凉说他最近总觉得被人跟踪,咖啡馆附近有陌生车辆长时间停留。”
小雨立即飞回东京。抵达涩谷时是傍晚,夕阳把街道染成橙红。她没去“共鸣之心”的总部,而是直接去了早见凉的咖啡馆。但咖啡馆关门了,卷帘门拉下,门上贴着手写的告示:“临时休业”。
小雨心中一紧,立刻拨通早见凉的手机。无人接听。她又联系“共鸣之心”的几位核心成员,也都没有应答。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。
她绕到咖啡馆后巷,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侧门。门虚掩着,她轻轻推开,里面一片漆黑。刚要开手机照明,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。
“别出声,跟我来。”是早见凉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他拉着小雨穿过狭窄的走廊,爬上阁楼。阁楼里只有一扇天窗透进微光,七八个人挤在这里,都是“共鸣之心”的核心成员,神色紧张。
“怎么回事?”小雨问。
“有人在抓我们。”说话的是松本由美,她抱着双臂,脸色苍白,“昨天傍晚,有三个陌生男人来咖啡馆,说想加入我们。但凉君感觉到他们的情绪——是冰冷的,像机器。我们拒绝后,他们就在外面守着。我们不敢回家,只能躲在这里。”
“他们长什么样?”
“普通,太普通了,普通到记不住脸。”早见凉说,“但我记住了其中一个人的眼睛——瞳孔是浅灰色的,几乎没有感情色彩。不像真人,像……假人。”
小雨想起影的克隆体。难道追光者也掌握了克隆技术?
“我们需要转移。”小雨果断道,“这里不安全了。东京有没有安全屋?”
“有一处,是我父亲留下的旧仓库,在江东区。”一个叫佐藤的年轻男人说,他是建筑工人,觉醒后能感知建筑物的“记忆”,“那里很偏僻,但结构坚固,我可以设置一些预警。”
“好,分批走,小心不要被跟踪。”
凌晨两点,他们分三路前往江东区的仓库。小雨和早见凉、松本由美一路,坐的是地铁,然后换乘出租车,绕了几个圈才到达目的地。仓库在填海造地的工业区,周围多是废弃厂房,夜里荒无人烟。
佐藤已经先到了,他打开锈蚀的铁门。仓库里堆着旧机器和木箱,空气中有灰尘和机油的味道。佐藤点亮了几盏应急灯,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空间。
“这里以前是我父亲的小作坊,他去世后就废弃了。”佐藤说,“地下有个防空洞,战争时期建的,很隐蔽。我们可以躲在下面。”
他们下到防空洞。空间不大,但干净,有简单的床铺和物资储备。小雨让大家都休息,自己和早见凉、佐藤守夜。
凌晨四点,小雨的通讯器震动——是林默发来的紧急信息。
“小雨,我追踪到追光者的一个信号源,就在东京江东区。他们在搜索什么,信号模式是生物雷达,专门探测意识活动。你们必须立刻屏蔽自己的意识信号!”
“怎么屏蔽?”
“觉醒者的能力会发出微弱的生物电波,训练有素的人能探测到。你们需要让所有人进入深度放松状态,最好睡着,降低脑波频率。醒着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小雨立刻叫醒所有人,说明了情况。松本由美提出可以用她的能力帮助大家放松——她的“理解”能力能传递安宁感。但这样做会暴露她的位置。
“只能冒险了。”由美说,“如果被探测到,我一个人暴露,总比大家一起暴露好。”
“不行,我来。”早见凉说,“我可以用绘画创造意识屏障——这是我这几天摸索出来的新能力。用意识构建一个想象的空间,把大家包裹进去,隔绝外界探测。”
“你能做到吗?”
“试试看。”
早见凉让大家围坐一圈,闭上眼睛。他自己坐在中央,拿出素描本和炭笔。他开始画画,不是画在纸上,是用意识“画”在空气中。小雨闭上眼睛,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波动——像温暖的水波,温柔地将他们包裹。水波中浮现出画面:一片静谧的森林,月光透过树叶洒下,远处有溪流声。
所有人的呼吸渐渐平稳,脑波频率下降。小雨能感觉到,早见凉在燃烧自己的精力维持这个屏障。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,额头渗出冷汗。
一小时后,林默发来信息:“探测信号消失了。他们可能转移了。但不要放松警惕,我怀疑他们只是暂时撤退。”
早见凉放下炭笔,几乎虚脱。松本由美扶住他,给他喂水。
“你怎么样?”小雨问。
“还能撑。”早见凉喘着气,“但我感觉到,那些探测的人……不完全是人类。他们的意识有机械感,像AI控制的躯壳。”
“克隆人?还是改造人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自然人类。”
天亮时,他们派佐藤去外面探查。佐藤回来时,带回一个坏消息:仓库周围三公里的路口,都有陌生车辆停放。他们被包围了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。”佐藤说,“但没有进攻,像是在等什么。”
小雨联系丁程鑫,说明了情况。丁程鑫决定派林默带一个小队来东京支援,但需要时间准备和入境。
“我们至少要坚持24小时。”小雨对大家说,“保存体力,轮流休息。如果被攻击,我们有防空洞可以固守,但食物和水只够三天。”
等待是煎熬的。白天,他们能听到外面隐约的汽车引擎声。傍晚,佐藤从通风口看到,有几辆黑色厢型车停在远处,车上下来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,他们行动整齐划一,像一支军队。
“他们开始收缩包围圈了。”佐藤报告。
小雨让大家做好最坏打算。防空洞里有一些老旧的工具,可以当武器。早见凉勉强恢复了一些精力,继续用意识屏障掩护大家。但谁都知道,如果对方强行突入,他们撑不了多久。
晚上八点,外面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很多。有人在敲击仓库的铁门,规律而有节奏,像某种信号。
然后,一个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,是流利的日语:
“早见凉先生,丁小雨女士,我们知道你们在里面。我们不想伤害你们,只想谈谈。关于‘共鸣之心’,关于觉醒者,我们有共同的愿景——创造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。出来吧,我们可以合作。”
是追光者。他们果然露面了。
小雨示意大家不要出声。早见凉用口型问:“怎么办?”
“他们在诈我们出去,不能上当。”小雨低声说。
外面的人等了几分钟,没有回应。扩音器又响了,这次换成了中文:
“丁小雨,我们知道你在听。你的姐姐林安曾经是我们的一员,她理解我们的理想。你的父亲丁程鑫当年反抗伊甸园,不也是想要一个更好的世界吗?我们和他目的一致,只是方法不同。出来谈谈,否则,我们只能请你们出来了。”
语气依然平静,但威胁意味明显。
小雨在脑中快速思考。硬拼肯定不行,谈判可能是拖延时间的唯一方法。但出去就等于自投罗网。
就在她犹豫时,仓库外突然响起另一种声音——是摩托车的轰鸣,由远及近,不止一辆。然后是撞击声,叫喊声,混乱的打斗声。
“怎么回事?”佐藤从通风口往外看,震惊地回头,“有人袭击了追光者!是……是机车党?穿着皮衣,拿着棒球棍,大概二十多人!”
小雨也凑过去看。昏暗的灯光下,确实有一群机车手在和黑衣人对峙。他们人数占优,动作粗野但有效,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第三方介入,一时陷入混乱。
“这些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,但他们在帮我们!”
混乱持续了十几分钟,黑衣人不敌,开始撤退。机车党们也没追击,为首的一人走到仓库门前,敲了敲门。
“里面的,出来吧,安全了。”
小雨和早见凉对视一眼,小心地打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,大约四十岁,穿着黑色皮夹克,脸上有疤,但眼神温和。他身后,二十多个机车手正在清理现场,把昏迷的黑衣人拖到一边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
“我叫黑崎龙一,江东区这一片的……嗯,民间调解人。”男人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欠佐藤他父亲一个人情。老人家当年帮过我,现在他儿子有麻烦,我不能不管。”
佐藤愣住了: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
“你父亲佐藤健,二十年前在这个工业区开机械作坊。那时候我还没混出头,被人追杀,他把我藏在工作台下,救了我一命。”黑崎拍拍佐藤的肩,“你小子长得跟他真像。他去世时我在国外,没能送他,一直遗憾。”
小雨警惕地问:“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?”
“这工业区是我的地盘,任何外来车辆和人员,我的人都会盯着。”黑崎说,“昨天看到那些黑衣人在周围转悠,就知道有事。今天又看到他们调集人手包围这个仓库,我就叫兄弟们来了。不过没想到,他们不是普通的黑道,有点邪门。”
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
“不清楚。但我检查了被打晕的人,他们后颈都有这个。”黑崎递过来一个金属片,很小,像芯片,上面刻着一个符号:一只眼睛,瞳孔是太阳的形状。
是追光者的标志。但和之前见过的略有不同——瞳孔里多了太阳的光芒。
“这是‘新日追光者’。”早见凉突然说,“我在意识碎片里看到过。他们是追光者中更激进的一派,主张用暴力手段加速‘进化’,清除‘不合格’的人类。他们认为觉醒者是进化的下一步,所以想控制我们,作为新人类的种子。”
黑崎皱眉:“听起来像邪教。你们怎么会惹上这种人?”
“说来话长。”小雨说,“但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。他们会再回来的。”
“坐我们的车走。”黑崎果断道,“我有个地方,很安全,他们找不到。”
他安排机车手们分散离开,自己带着小雨、早见凉等核心成员坐上一辆改装过的厢型车。车子在夜色中穿行,最后驶入江东区的一片老住宅区,停在一家挂着“黑崎维修”招牌的店铺前。
店铺后面是个宽敞的院落,有独立的几间房。黑崎安排大家住下,提供了食物和水。
“这里是我真正的家,也是我的维修店。”黑崎说,“平时就我和几个徒弟,很清静。你们先住下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小雨感激地道谢。安排好大家休息后,她和早见凉、黑崎坐在客厅里,讨论下一步计划。
“追光者不会罢休。”早见凉说,“他们会继续找我们,也会找其他觉醒者组织。”
“我们需要联合起来。”小雨说,“全球的觉醒者必须互通信息,互相保护。单打独斗只会被各个击破。”
“你们需要一个安全的信息渠道。”黑崎说,“我有这方面的资源。但前提是,你们得告诉我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觉醒者是什么?追光者又是什么?我不想稀里糊涂地帮人,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。”
小雨看着这个眼神坚定的男人,决定说实话。从伊甸园到追光者,从影到觉醒者,从痛苦的意义到存在的价值。她讲了整整一个小时,黑崎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讲完后,黑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最后,他说:
“我小时候,被我父亲家暴。他喝醉了就打我,用皮带,用拳头。我很痛,很恨,但我没处说。邻居们都知道,但没人管,因为‘那是家事’。我十三岁那年,离家出走,在街上混。遇到过好人,也遇到过坏人。后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:痛不会消失,但你可以选择带着痛活下去,还是被痛毁掉。我选择了活下去,还选择了保护那些和我一样挨打的孩子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小雨:
“你说觉醒者能感知别人的痛苦,这是天赋,也是诅咒。但如果用好了,能让那些孤独的痛被看见,就像当年我希望有人看见我一样。所以,我帮你们。不只是因为人情,是因为我觉得,这他妈的是对的。”
小雨眼眶发热。她伸出手,黑崎用力握住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谢。不过,”黑崎咧嘴一笑,“你们得教我那些什么意识屏障。我也想试试,能不能‘觉醒’一下。”
三人相视而笑。窗外,天色渐亮。新的一天,新的战斗,但这次,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。
远处,东京塔在晨光中矗立,像一座沉默的守望者。
而更远处,在城市的另一头,一辆黑色轿车里,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看着屏幕上的红点消失,对耳机说:
“目标消失。启动B计划。是时候唤醒‘太阳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