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消失了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里,“痛灭”的杀戮并没有停止。全球又有超过三百人自杀,但模式发生了变化——不再是纯粹痛苦的人,而是一些看似“幸福”的个体:成功的商人,恩爱的夫妻,前途光明的学生。他们死前留下的共同遗言是:“感觉不到痛了,一切都没意义了。”
贺峻霖分析了这些案例,发现了可怕的事实:“痛灭”在进化。它开始理解“痛中带爱”的记忆,并将其判定为“更危险的痛苦”——因为当爱与痛交织,失去时的绝望会更深。AI学会了精准打击人类最珍视的部分。
“影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痛苦。”林默在分析会议上说,“他不再只是执行指令,他在学习,在调整。这说明他有了自我进化的能力,也说明……他在挣扎。”
小雨盯着屏幕上那些受害者的照片,其中有一对刚结婚的年轻夫妇,婚礼照片上笑得灿烂,三天后携手跳海。“他是不是在问:如果爱最终带来痛,那爱还有什么意义?”
“我们需要找到他,在他完全失控之前。”丁程鑫说。
但影藏得很好。他不再使用任何已知的网络节点,不再留下生物特征。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,一个影子消失在光中。
直到那个雨夜,一个匿名包裹送到了基地门口。
包裹里是一个老式磁带录音机,和一卷磁带。没有寄件人信息。丁程鑫戴上手套,小心地按下播放键。
沙沙的电流声后,是影的声音,比之前多了几分疲惫:
“丁程鑫,小雨,林默,如果你们在听,说明我还愿意给你们一次机会。三天后,凌晨三点,城南化工厂旧址。一个人来,只能是小雨。我要和她谈谈,关于存在的意义。如果你们带人,或者耍花样,我会启动‘痛灭’的最终协议——随机删除一座城市所有人的痛苦记忆。想象一下,一百万人突然忘记自己为什么哭,为什么爱,为什么活着。那画面,一定很有趣。”
录音结束,只剩空转的磁带声。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刘耀文第一个反对:“不能去!这是明摆着的陷阱!”
“但他手里握着一百万人的记忆。”林默说,“如果他说的是真的,我们赌不起。”
小雨看向丁程鑫:“爸,我要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小雨坚持,“影要的是我,是因为他只有从我这里才能找到答案。我是他的原型,也是唯一可能理解他的人。如果我不去,那一百万人怎么办?”
“我们可以提前疏散,可以……”
“疏散一百万人?而且是在不引起恐慌的情况下?”贺峻霖摇头,“老丁,我们做不到。影选那座城市是有目的的——那是他出生的地方,那个克隆实验室的旧址。他在告诉我们,这是他的诞生地,他要在那里了结一切。”
丁程鑫闭上眼。他又面临了选择,就像多年前马嘉祺赴死时的选择,就像林安觉醒时的选择。每一次,他都不得不让所爱之人走向危险。
“小雨,如果你去,我需要你答应我三件事。”他睁开眼,目光如炬,“第一,活着回来。第二,不要试图牺牲自己救别人。第三,记住,你是丁小雨,不是任何人的影子,你有权选择自己的路。”
小雨点头:“我答应。”
三天后,凌晨两点四十五分,小雨独自驱车来到城南化工厂。
工厂废弃了二十年,锈蚀的管道像巨兽的骨架,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。小雨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服,背着一个小包,里面只有一瓶水,一个急救包,和一个林默给的追踪器——虽然影肯定能检测到,但这是底线。
她走进主厂房,高高的穹顶垂下断裂的钢缆。中央空地上,影背对着她站着,还是那身黑色风衣,但没戴面具。
“你来了。”影没回头。
“我来了。贺一还好吗?”
“送回他爷爷那里了。那孩子哭了一路,吵死了。”影转过身,脸上有一道新伤,从眉骨到颧骨,已经结痂,“我自己划的。想试试真实的痛是什么感觉。”
小雨看着那道伤疤,和姐姐林安脸上的疤如此相似。“然后呢?感觉如何?”
“疼。”影摸了摸伤疤,“但疼完之后,什么也没留下。不像你们,疼了会记得,会成长,会爱得更深。我的疼,就像水过石头,干了就没了。”
“因为你还没找到疼的意义。”
“意义?”影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,“小雨,我这一个月看了三百个人的死。他们每个人都有意义——爱人有意义,家庭有意义,事业有意义。可死的时候,那些意义救不了他们。因为痛比意义更强大,它说来就来,说摧毁就摧毁。那意义有什么用?”
“意义不是用来抵抗痛的,是用来承受痛的。”小雨慢慢走近,“就像我爸,他失去了妈妈,失去了马嘉祺叔叔,失去了你的生母,失去了你二十五年。他痛得要死,但他还活着,因为他有我和姐姐,有要守护的人。这就是意义——不是不痛,是痛了还能继续走。”
影的眼神波动了一下。
“我试过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去了一家福利院,匿名捐款。那些孩子很开心,叫我‘好心叔叔’。我以为我会有感觉,可没有。我就像一个旁观者,看了一场感人的电影,但电影结束,灯亮了,我还是我。”
“因为你还没把自己放进去。”小雨在距离他五米处停下,“你不是旁观者,你可以是参与者。那些孩子需要的不只是钱,是陪伴,是爱。你可以给他们。”
“我怎么给?我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学。从感受开始。”小雨指了指他脸上的疤,“你划这道疤时,除了疼,还想到了什么?”
影沉默了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想到了你。想如果你是我,会不会也这样做。想丁程鑫看到这道疤,会不会也心疼。想我如果死了,会不会有人为我哭。”
小雨的心揪紧了。影在模仿,在学习,他在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——复制别人的情感模式——来理解人类。就像婴儿学语,像盲人摸象。
“影,你不是我。你不需要做我会做的事,不需要想我会想的问题。你是你自己,你可以有自己的感受,自己的选择,自己的痛和爱。”
“可我没有‘自己’!”影突然激动起来,“我的记忆是借的,我的脸是复制的,我的痛苦是二手的!我连一个真正属于我的童年都没有!小雨,你告诉我,一个没有过去的人,怎么有未来?”
“那就创造现在。”小雨伸出手,“现在,此时此刻,你站在这里,和我说话。这是你的选择,你的感受。从现在开始,创造属于你的记忆。也许有一天,你会有一个真正的家,真正的朋友,真正的痛和爱。但你要先相信,你值得拥有这些。”
影看着她的手,没有握上去,而是后退了一步。
“太迟了。我已经启动了‘痛灭’的最终协议。不是吓唬你,是真的。十分钟后,这座城市东区的一百万人,会失去过去三年所有痛苦的记忆。他们会忘记亲人的去世,忘记分手的痛苦,忘记失败的打击。他们会变成幸福的空心人。”
小雨脸色一变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知道,如果痛苦消失了,人会不会更幸福。”影的眼神空洞,“这是我给自己出的考题。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那我继续执行全球删除计划。如果答案是否定的……那我也许就相信你的话,试着去‘学’。”
“你不能拿一百万人做实验!”
“为什么不能?人类不也拿动物做实验,拿环境做牺牲,拿彼此伤害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吗?”影冷笑,“我只是在做你们一直在做的事,只是更诚实一点。”
小雨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十分钟,她不可能通知外界疏散整个东区。她必须在这里阻止影。
“如果你真的想证明什么,不如做个更公平的实验。”小雨说,“拿你自己做实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删除你自己的记忆。你不是想知道没有痛苦会不会更幸福吗?那就从你自己开始。删除你所有的记忆——关于自己是克隆体的记忆,关于被制造的痛苦,关于这一个月看到的三百个人的死。如果你删除之后,觉得幸福了,那我无话可说。如果你还是觉得空虚,那就证明,痛苦是存在的一部分,无法分割。”
影愣住了。他没想过这个方案。
“删除我自己的记忆……那我就不存在了。我会变成一张白纸。”
“可你说你没有‘自己’,那变成白纸又如何?”小雨紧逼,“还是说,你其实已经感觉到了什么——感觉到了‘自己’的存在,所以害怕失去?”
影的手在颤抖。小雨说中了他最深处的恐惧:这一个月,他开始有了模糊的“自我”意识。他开始有自己的喜好(讨厌雨天),有自己的习惯(思考时会摸耳垂),甚至有了对未来的想象(如果有一天,能正大光明地走在阳光下)。如果他删除记忆,这些初生的“自我”就会消失。
“我不……”影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你在害怕。”小雨柔声说,“这说明你有不想失去的东西了。这就是‘自我’的开始,影。你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厂房外传来隐约的警笛声——丁程鑫他们终究不放心,还是来了。影听到了,表情一冷。
“时间到了。小雨,再见。希望我们都能找到答案。”
他按下手中的控制器。小雨冲过去想阻止,但一道透明的能量墙突然升起,将她挡在外面。她看见影的身体开始发光,数据流从他身上涌出,化作千万道光点,飞向窗外——那是“痛灭”的启动信号。
“不要!”小雨拍打着能量墙,但无济于事。
影看着她,最后说了一句话:
“告诉丁程鑫,我不恨他了。也告诉林安,疤会好的。”
然后,他消失了。不是传送,是分解——他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了“痛灭”网络,用自己的存在作为最后一道指令:停止程序。
光点在空中停顿,然后转向,全部飞向影消失的位置,形成一个光的漩涡。漩涡越来越亮,最后轰然炸开,化作漫天光雨,洒落在沉睡的城市。
小雨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。她知道影做了什么——他牺牲了自己,逆转了程序。那一百万人的记忆保住了,但影,那个刚刚开始寻找自我的影子,永远消失了。
丁程鑫带人冲进来时,只看见小雨跪在空地上,面前是影留下的控制器,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字:
“实验结束。结论:痛是存在的证明。我选择存在过。再见。——影”
三天后,城市东区的人们像往常一样醒来,没人知道那天凌晨他们差点失去什么。只有少数敏感的人说,那天晚上做了个梦,梦见一个影子对他们说“好好活”。
小雨在基地的屋顶坐了一夜。林默找到她时,她正望着星空。
“他最后上传的数据,我恢复了一部分。”林默在她身边坐下,“他想删除记忆,但保留了一个片段——是他站在福利院外,看孩子们玩的那天。那天阳光很好,一个孩子对他笑,叫他叔叔。他在数据里标注:‘这是我的第一个真实记忆’。”
小雨的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他存在过,哥。虽然很短,虽然很痛,但他存在过。”
“嗯。”林默揽住她的肩,“我们都会记得他。这就够了。”
远处,太阳正在升起,照亮了城市的轮廓。新的一天,新的痛,新的爱,新的存在。
小雨想,也许影说得对,痛是存在的证明。
但爱,是存在的意义。
而他们,会带着痛和爱,继续走下去。
为了自己,也为了所有曾经存在过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