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都相府密室之内,案上烛火摇曳,映得曹操面色阴沉如覆寒霜。
此前他暗遣心腹携密信奔赴徐州,字字句句皆是授意刘备:吕布走投无路前来投奔,乃是天赐除患之机,借机设宴、伏兵席间,当场斩杀吕布,以绝天下祸乱。曹操本以为刘备素来沉稳识时务,又与吕布素有嫌隙,定然会依计行事,借刀除害,既能为朝廷除去反复无常的虎狼之徒,又可让刘备暗中收下徐州人心,两全其美,尽在他算计之中。
可谁料信使自徐州折返,带回的消息却如惊雷劈落,震得曹操心头怒火骤燃。信使细细禀报,吕布被曹操逐出兖州,无路可走投奔徐州之时,刘备非但未曾遵照密信吩咐设局加害,反倒顾念所谓江湖道义、收留吕布,更糊涂到与吕布定下盟约,互为犄角,共守徐州城池,俨然联手站在了一处。
听闻此言,曹操一掌狠狠拍在案几之上,案上青铜酒樽震得哐当乱响,酒液泼洒漫过书卷。他双目圆睁,眉宇间戾气翻涌,胸中怒火熊熊灼烧,只觉刘备简直愚钝至极、不识大局。
在曹操眼中,吕布乃三姓家奴,生性狼子野心,反复无常,唯利是图,收留此人无异于引狼入室,早晚必被反噬。刘备明明手握除杀吕布的绝佳时机,又有自己密信授意撑腰,偏偏妇人之仁作祟,非但纵虎归山,还与其结盟联手,这不只是违抗自己密令,更是变相壮大外敌势力,硬生生打乱了他布局中原的全盘谋划。
帐下文武见状皆不敢贸然言语,只看着曹操在殿中负手来回踱步,周身气场凛冽逼人,怒意难掩。他咬牙冷哼,言语间满是恼羞成怒:
曹操刘玄德竖子!枉我素来高看于他,竟如此迂腐短视!我密信千里授意,给他天赐良机除去吕布此等祸患,他反倒心慈手软,收容豺狼,还与其缔结盟约,共踞徐州!
越想越是气恼,曹操深知徐州地处要冲,扼南北咽喉,如今刘备与吕布联手盘踞于此,等于凭空竖起一道拦路屏障,日后想要南下经略江淮、平定东南,平添莫大阻碍。吕布骁勇善战,麾下张辽、高顺一众猛将皆是沙场好手,再加上刘备素有仁义之名收拢民心,二人相合,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。
怒火攻心之下,曹操再无半分迟疑,当即厉声传令,调遣麾下精锐马步大军,整兵整械,囤积粮草辎重,即刻点起十万大军,兵锋直指徐州。
一时间许都城外旌旗林立,铁甲森森,战马嘶鸣震天。刀枪映着天光,征旗漫卷长风,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整军开拔,带着曹操满腔的恼恨与威压,浩浩荡荡朝着徐州压去。他决意要一举攻破徐州,击溃刘备、吕布联军,惩戒刘备违逆密令之过,铲除吕布这一心头大患,强行将徐州掌控在自己手中,不容这二人盘踞一方坏了自己的中原霸业。
徐州府衙大堂之内,气氛压抑得如同凝了寒霜。
堂外风声萧瑟,卷着城头巡兵的脚步声隐隐传入,堂内文武僚属分立两侧,个个面色凝重,眉头紧锁,无人敢先开口说话。
刘备立在大堂正中,双手背在身后,又忍不住抚上腰间佩剑,眉宇间满是焦灼与惶然,眉宇紧锁,神色忧虑深重。他刚刚接到探马急报,曹操亲率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奔徐州而来,兵锋直指城下,日行百里,不几日便要兵临关隘。
他长长叹了一口气,声音带着几分无力与惶急,望着阶下众人,语声发沉:
刘备这可如何是好啊?那可是十万大军啊,甲仗精良,久经战阵,皆是孟德麾下精锐铁骑步卒,战力滔天。反观我徐州城内,能征善战之士尽数算上,兵马不过区区数千人马。新兵居多,操练未熟,甲胄不全,粮草储备也只够支撑些许时日。曹操此番前来,本就因我不肯依他密信诛杀吕布,反倒与其结盟,恼羞成怒,摆明是兴师问罪,执意要取下徐州。敌我兵力悬殊至此,犹如以卵击石。曹军士气正盛,来势汹汹,我军兵微将寡,若是硬拼,定然不堪一击;若是坚守,城池虽固,可久被围困,粮草耗尽又该如何是好?奈何,奈何……十万大军压境,我军兵少势弱,眼下当真进退两难,不知该拿什么抵挡曹公兵锋啊。
徐州府衙大堂内,愁云惨雾笼罩满堂,众人皆被曹操十万大军的声势压得心神惶惶,个个垂首蹙眉,束手无策。
刘备满面焦灼,连声慨叹兵力悬殊、难以抵挡,帐下文武幕僚也皆是面露忧色,大堂里一片低沉压抑,只余几声无奈叹息回荡。
就在这人心惶惶、士气低落之时,洛小熠缓步从众人行列中走出,身姿挺拔从容,神色沉稳镇定,没有半分慌乱怯意。他目光清朗,扫过满堂愁眉苦脸的众人,再看向忧心忡忡的刘备,语声沉稳有力,不卑不亢,字字掷地有声。
洛小熠朗声开口,打破了满室沉寂:
洛小熠主公何必如此惶忧?兵家胜负,从来不在兵马多寡,而在将帅谋略、军心士气、地利人和。昔日楚汉相争之际,西楚霸王项羽何等神威,彭城一战,他仅率三万精锐铁骑,长途奔袭、锐不可当,硬生生击溃汉高祖刘邦五十四万联军。五十余万大军铺天盖地,声势何等浩大,到头来依旧被三万劲旅杀得溃不成军、四散奔逃,连高祖都狼狈逃窜,险些身陷重围。古有霸王以三万破五十四万,创下千古奇战;如今曹操虽号称十万大军,看似兵多势重,实则远来远征,奔波跋涉,士卒疲惫,锐气早已折损大半。曹军远道而来,粮草转运艰难,水土不服,又轻视我徐州兵少,必然心生骄怠。骄兵必败,本就是兵家常理。反观我徐州,有城池坚壁可守,有山河地利可依,更有吕布麾下猛将骁勇善战,我军将士固守家园,心意坚定,上下一心。虽兵马仅有数千,但若调度有方、据险而守、伺机出奇,何惧曹操十万之众?
洛小熠身姿卓然,眉宇间自有一股从容定力,话音落时气场沉稳,瞬间冲淡了大堂内弥漫的惶恐颓气,让原本满心绝望的文武众人皆是心头一振,不由自主抬眼望向他,脸上愁色稍减。
徐州城外旷野开阔,秋风卷着黄沙漫卷天地,黑云低压天际,两军兵马遥遥对峙,壁垒分明,杀气弥漫四野。
曹军阵营旌旗如林,铁甲层层叠叠,刀枪映着冷冽天光,阵列整肃森严。曹操一身鎏金嵌铁战甲,跨着高头骏马,勒马立于阵前最中央,黑袍随风猎猎翻飞,眉眼深沉冷峻,目光遥遥望向徐州城头与城下联军阵列,周身霸主威压凛然迫人。
徐州城内守兵严阵以待,城头旌旗密布,箭垛之上皆是持弓戒备的士卒。刘备一身锦袍,稳坐城楼观景台之中,神色凝重却强自镇定;吕布披挂兽面吞山战甲,按剑立在刘备身侧,胯下赤兔马安拴城楼旁,一双桀骜眼眸睥睨着曹军大阵,隐隐带着几分战意与戒备。
城下联军前列,齐齐排开一众猛将,气势丝毫不弱。
洛小熠身姿挺拔卓立,素色劲装衬得眉目清朗沉稳,周身隐有龙威内敛,神色淡然望向对面曹军;欧阳零立于一侧,气质清冷孤绝,眉眼淡漠,周身气场冷冽,目光平扫前方阵列,不骄不躁;东方末立在另一边,神情桀骜凌厉,眉宇间自带锋芒,一身傲气凛然,冷眼直视曹军阵前。
紧随三人之后,赵云银甲白袍,长枪拄地,身姿如玉,气度温润却暗藏凛冽锋芒;关羽丹凤眼微眯,绿袍青龙偃月刀傍身,一身浩然正气,威仪赫赫;张飞环眼圆睁,豹头环眼煞气外露,按刀而立,粗豪气势震得周遭空气都似凝重几分。
吕布麾下猛将张辽、高顺并肩而立,张辽沉稳儒雅,战甲利落,神色沉静有度;高顺面容刚毅,神色肃穆,一身治军肃然之气,二人分立一旁,与关张赵、洛小熠三人并肩列阵,锋芒相映。
后方阵列之中,华雄等一众偏将肃然肃立,甲胄铿锵,持戈列队,严守后阵。
曹军阵侧一隅,玫、百诺、蓝天画三人并肩而立,静立在将士之间,目光却不受控制,直直望向联军阵前的洛小熠、欧阳零、东方末。
秋风掠过发梢,三人神色皆是复杂难言,心头翻涌着万般滋味,五味杂陈缠绕心间。
犹记当初龙武族择主之时,那张薄薄的纸条,便是隔在彼此之间无形的鸿沟。她们三人落笔之时,义无反顾在纸上写下了曹操的名号,倾心归曹;而洛小熠、欧阳零、东方末三人,却早已心意笃定,落笔择刘备为主。
从那一刻起,立场便已然相悖,阵营已然对立。
三对人本早就心意相通,朝夕相伴时的默契、对视时的悸动、无声间的惦念,彼此都清清楚楚藏在心底。那份懵懂又真切的情愫,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。
可偏偏世事弄人,阵营殊途,各为其主。
她们默默望着心上人挺拔的身影,明明近在咫尺,却仿若隔着天涯战场、山河壁垒。
她们心底暗暗揣测,总以为洛小熠、欧阳零、东方末心中只有家国大义、阵营立场,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,定然不曾将自己放在心上;
而阵前的洛小熠三人,目光不经意掠过对面三道熟悉的身影,心头亦是轻轻一颤,也暗自以为,她们既已择曹操为主,心中早已归属曹营,早已放下过往情意,对自己再无半分留恋。
明明两两情深、心意暗许,却都各自藏着心事,固执误会对方无意,阵营相隔,立场相对,只能遥遥相望,眼底藏着难言的怅惘、牵挂、遗憾与酸涩。
旷野风声呼啸,两军肃然对峙,战云密布。身前是刀兵相向的沙场,心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儿女情长,立场、情义、情愫纠缠缠绕,让玫、百诺、蓝天画三人立在风中,久久默然,心绪纷乱难平。
旷野秋风猎猎,旌旗翻卷如潮,两军阵列肃然对峙,刀枪映着天光,寒气逼人。
曹操端坐马背,一身镶铁黑袍战甲,腰间佩剑悬垂,眉眼深沉如寒潭,周身自带雄霸天下的凛然气场。他目光沉沉扫过徐州联军阵前那一众林立的猛将,视线从洛小熠、欧阳零、东方末身上缓缓掠过,又落在赵云、关羽、张飞,以及张辽、高顺等人身上,眉宇间渐渐凝起冷厉的戾气。
他全然不知龙武族择主的隐秘,更看不出阵前少年与曹营三女之间那份牵绊与心事,只以枭雄眼光,审视眼前敌方战力排布。
片刻后,曹操勒紧马缰,声线浑厚沉冷,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,响彻两军阵前:
曹操刘玄德!吕布!我昔日遣密信入徐州,本是给你刘玄德一次良机。吕布狼子野心,反复无常,乃世间祸乱之根,我予你时机,令你借机除之,既可绝后患,又能稳徐州大局。可你偏偏妇人之仁,迂腐短视!非但不遵我之意,反倒开门纳寇,收留这三姓家奴,还与其缔结盟约,同守徐州,公然与我为敌!我本以为徐州不过兵微将寡,不堪一击。倒没想到,你刘玄德竟还聚拢了这般人手。关云长、张翼德、赵子龙皆世之虎将,吕布麾下张辽、高顺亦有将帅之才,更平添三位气度不凡的少年人物,立于阵前,倒有几分排面。纵然你麾下猛将如云,又能如何?我亲率十万精锐,甲仗鲜明,百战老兵席卷而来。你徐州不过数千兵马,纵有猛将相助,以一隅之地、微弱兵力,抗衡我朝廷大军,无异于螳臂当车,自寻死路!今日我兵临城下,不为别事,一要惩戒你刘备违逆我意、私结奸雄之过;二要擒杀吕布这反复小人,收回徐州重地,安定中原!识相的,便即刻开城归降,交出吕布,俯首称臣,我可饶你麾下将士性命,保全徐州百姓安宁。若是执迷不悟,负隅顽抗,待我大军攻破城门,届时玉石俱焚,满城将士、官吏尽皆难逃兵戈之祸,休怪我曹操无情!
说罢,他勒马缓步前行半步,冷目扫视对面众人,只当阵前洛小熠、欧阳零、东方末是刘备新晋招揽的后生小辈,丝毫未曾留意身侧玫、百诺、蓝天画三人眼底的复杂心绪与隐隐失神,满心只有霸业算计、战局利弊,以及讨伐徐州的雷霆决意。
联军阵前,洛小熠策马向前半步,与曹操遥遥相对,周身不见半分惧色,唯有沉稳如山的气度。他挺直脊背,衣袂被旷野秋风拂得微微扬起,清朗目光直视曹操这位雄霸一方的枭雄,语气平缓却字字铿锵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缓缓开口回话。
洛小熠曹公,你坐拥十万大军,睥睨天下,自以为胜算在握,可世间胜负从非只凭兵多将广。你身居高位,纵横中原,难道竟不知文帝之仁、武帝之勇、高祖之明,早已刻入华夏风骨,成千古用兵、驭人、定邦之真谛?汉文帝以仁政安天下,抚百姓、息兵戈,得万民归心,此为守土之根本;汉武帝纵铁骑逐匈奴,扬大汉天威,勇冠四海,此为破敌之锐气;汉高祖刘邦知人善任,从谏如流,明辨是非、收拢群英,终能定鼎关中,开创大汉基业,此为成事之格局。曹公只知倚仗兵势,却忘了得民心者得天下,明谋略者定乾坤,徐州虽兵少,却守道义、得民心,绝非你眼中可轻易覆灭之地!更何况,曹公可曾听闻西楚霸王项羽之绝世武勇?彭城一战,三万铁骑破五十六万联军,以少胜多,威震古今;可曾听闻战国白起之悍勇无双?征战沙场,攻城拔寨,所向披靡,凭的是超凡战力与沙场决断;又可曾听闻吴起之无双谋略?治军严明,运筹帷幄,以奇谋制胜,从不以兵力多寡论成败!古往今来,以弱胜强、以少破多的旷世之战,从来不绝于史书。霸王、白起、吴起,皆非靠兵力碾压成就威名,凭的是勇谋兼备、军心凝聚、决断如流。曹公你远道而来,士卒疲惫、粮草难继,又恃强轻敌,已然犯了兵家大忌;我军虽只有数千人马,却据坚城、守故土,上下一心、将士用命,更兼勇将齐聚、谋略在胸。你眼中的十万大军,在千古兵家以弱胜强的战绩面前,不过是寻常兵势罢了。曹公只知兵多之利,却不知仁、勇、明三德相辅,勇、谋、心三者合一,方能立于不败之地。今日之战,孰胜孰负,尚未可知,还请曹公切莫小觑天下英雄!
这番话条理清晰、引经据典,既驳了曹操的兵势威压,又提振了己方联军士气,站在阵中的关羽、张飞、赵云等人皆是神色一振,连一旁的欧阳零、东方末也微微颔首,曹军将士闻言,也不由得暗自动容。
徐州城外旷野,两军鸦雀无声,唯有战旗猎猎作响。曹操听罢洛小熠一番慷慨言辞,眼底精光骤盛,望着阵前那身姿挺拔、气度不凡的少年,心中招揽之意再也按捺不住,当即催马向前数步,撇开周遭将士,独独看向洛小熠,神色间褪去几分杀伐戾气,多了几分惜才恳切。
他抚须沉吟片刻,以目光细细打量洛小熠,语气沉缓,字字带着枭雄惜才的郑重,开口便道:
曹操少年且听吾一言!昔日十八路诸侯兴兵讨董,会师虎牢关下,那吕布仗着方天画戟、赤兔神驹,傲视群雄,诸侯麾下猛将竟无一人能挡。彼时吕布麾下高顺,悍勇绝伦,连败关东数路名将,一时无人敢上前应战,正是少年你挺身而出,持枪上阵,与高顺酣战七十回合,枪影翻飞间破其招式,将这员悍将击败,威震虎牢关,满座诸侯皆为之惊叹!你败高顺之后,更是胆识过人,与那常山赵子龙双枪并举,二马齐出,直面吕布。吕奉先号称天下第一猛将,你与子龙二人,双战吕布百余回合,招式凌厉,配合无间,竟与他斗得旗鼓相当、不分胜负,创下那二英战吕布的佳话,而后才有刘关张三英齐上,力挫吕布。此等武勇、此等胆识,放眼天下少年英豪,无人能出你之右!自虎牢关一役,吾便识得你乃旷世奇才,胸怀韬略,身负绝世武功,绝非池中之物。吾曾数次遣人私下寻你,欲以高官厚禄待之,邀你入我麾下,共谋天下大事,只可惜屡屡未能如愿。今番在此再会,见你依旧气度卓然,更兼深谙古今兵家之道,吾惜才之心更甚!如今天下大乱,汉室衰微,诸侯割据,百姓流离。刘备虽有仁德之名,却兵微将寡,地盘狭小,胸无定霸之略,终究难成大事。你这般惊世之才,屈居他麾下,不过数千残兵,坐守徐州孤城,无异于明珠蒙尘,枉费一身所学,何其可惜!吾奉天子以令不臣,手握重兵,麾下谋士如云、猛将如雨,志在平定四方,匡扶汉室,安抚万民。你若肯弃刘备而归顺于吾,吾必以心腹之任相待,封你高位,掌天下精锐,赐你荣华富贵,让你尽情施展胸中才略、一身武勇,日后定能拜将封侯,名留青史,成就一番不世功业!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。刘备非你明主,吾才是能助你大展宏图之人。少年莫要再执迷,今日归吾,方为正道,你意下如何?
这番话十分真诚,既道尽过往惜才之情,又许以大好前程,字字句句皆戳中择主之道,尽显曹操作为枭雄的招揽气度与诚意。
洛小熠静立马前,听完曹操一番苦心招揽,面色依旧沉稳无波,眼底不起半分波澜。
他并未即刻开口回话,只侧脸朝着身侧伫立的欧阳零微微偏首,眸光轻掠,悄然递出一记隐晦眼色,沉静淡然,却暗含号令之意。
欧阳零心性机敏,与洛小熠默契早已入骨,瞬间便心领神会。他神色冷冽依旧,周身气场陡然一凝,右臂缓缓抬起,手掌凌空定格,姿态肃然威严。
下一刻,欧阳零口中一声清喝未落,联军数千将士早已整装肃立,甲胄映着寒日,戈矛直指曹军大阵。
霎时间,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轰然炸响,震彻旷野四野,气冲云霄:
士兵汉贼不两立,王业不偏安!
声声铿锵,字字震地,数千人齐声同呼,声势层层叠叠,如惊雷滚过荒原,激荡在两军阵列之间。城头守兵闻声亦随之动容,旌旗在呼啸风声中猎猎狂舞,平添一股凛然正气。
阵前关羽凤目微阖,神色凛然;张飞环眼圆睁,胸中豪气激荡;赵云、东方末、张辽、高顺皆是身形肃立,眼底生出几分激越。
曹操勒马原地,脸上惜才招揽的神色骤然一滞,耳边震耳的口号声声入耳,字字分明。他望着联军万众一心、心志决然的模样,再看向神色淡然、不为高官厚禄所动的洛小熠,眸底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作深沉的沉吟与几分隐隐的惋惜。
而曹军阵中,玫、百诺、蓝天画望着从容笃定的洛小熠、冷冽传令的欧阳零,听着那响彻天地的口号,心头更添万千酸涩与纠葛,默默伫立风中,难言心绪。
旷野风声呼啸,喊杀余韵久久不散,一句誓言,便摆明了立场,断绝了招揽,凛然不可撼动。
旷野呐喊声震彻云霄,久久回荡在两军阵前。
曹操端坐马背,身形依旧挺拔,面上神色却已然变幻万千,心底更是五味翻涌,惊、气、惜、恨交织缠绕,层层叠叠压在心头。
先是惊。
他本自持十万大军威压天下,又以高官厚禄、封侯霸业相邀,自认以自己的声望与诚意,世间少年英豪少有不动心者。可洛小熠竟丝毫不为荣华所惑,半点不被说辞动摇。更令他心惊的是,洛小熠只一个眼色,欧阳零心领神会,数千将士便万众一心、同声齐呼,心志齐整到令人骇然。这般默契、这般军心凝聚力,竟出在兵微将寡的徐州联军之手,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,不由得暗自心惊:此子统筹调度、驭下凝心之能,远超出自己预估。
再是气。
自己数次私下遣人招揽,放下身段诚心相邀,皆被婉拒。今日阵前当众折节,坦诚相劝,本以为凭自己枭雄气度与许诺,总能撼动几分,到头来却被一句汉贼不两立,王业不偏安断然回绝,当着两军将士之面,被硬生生驳了颜面。自己一番苦心招揽全然落空,一片惜才之心被漠然置之,联军声声口号如同句句针锋相对,直指他本心,一股郁气堵在胸膛,让他又恼又愤。
继而惜。
曹操目光牢牢锁在洛小熠身上,眼底满是难以割舍的惋惜。
虎牢关前七十回合败高顺,与赵云双战吕布百回合不分胜负,文武兼备,有勇有谋,胸襟见识远超寻常武将,沉稳气度更具将帅格局。如此旷世奇才,若能归入自己麾下,必能成为左膀右臂,平定四方、横扫诸侯如添羽翼。可偏偏他心志笃定,铁心追随刘备,明珠却执意落入微弱一隅,不得大展宏图,曹操只觉无比可惜,满心皆是怀才不得为己用的怅然。
最后是恨。
恨洛小熠太过执拗,不识时势、不辨明主,放着大好前程不走,偏要固守一隅,辅佐势单力薄的刘备,与自己公然为敌;
更恨天意弄人,这般百年难遇的奇才,偏偏不能为自己所用,反倒成了日后抗衡自己的劲敌。
此子心志坚定、谋略过人、军心所向,今日已然摆明立场,日后必是曹营大敌。想到此处,他心底便生出几分忌惮与怨憾,恨不能将这人收入麾下,又不得不正视其威胁。
惊的是他气度军心,气的是他当面拒揽、折己颜面,惜的是他旷世奇才、难以为用,恨的是他执拗不化、终将为敌。
四种心绪缠缠绕绕,在曹操心底翻来覆去,面上却依旧强压波澜,只敛了惜才之色,眉宇间渐渐覆上一层冷厉寒霜,看向洛小熠的目光,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与隐隐的戒备。
一旁玫、百诺、蓝天画瞧着曹操神情变幻,再望着那边心意坚定的洛小熠三人,心底的酸涩与无奈,又重了几分。
两军阵前,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渐渐落定,余音仍在旷野间久久回荡。
洛小熠身姿卓然挺立,迎风而立,衣袂猎猎翻飞,眉宇间不见半分怯弱,反倒腾起一股睥睨沙场的凛然霸气。他无视曹操眼底惊气交织、惜恨翻涌的复杂神色,目光如寒星朗月,直直穿透两军之间的空旷,牢牢锁定马背上的曹操。
周遭将士尽皆屏息,关张赵、张辽、高顺肃然伫立,连风中飘动的战旗都似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这位少年身上。
洛小熠声线沉稳铿锵,不卑不亢,响彻阵前:
洛小熠曹公可知,末将平生最信奉一句古誓——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。昔日秦据天下之强,兵甲雄视六国,霸业鼎盛,无人能挡。楚国疆土破碎,兵将凋零,仅剩残部遗民,势弱力微,却依旧心怀傲骨,立誓纵剩三户人家,也必倾覆强秦。这不是狂妄虚言,是骨子里的气节,是绝境之中不肯俯首、不肯折腰的壮志!如今曹公拥十万之众,声势滔天,视徐州数千兵马为蝼蚁,以为可轻易碾平。可在小熠眼中,兵甲多寡从不是胜负定数,军心、气节、道义才是立世根本!今日我便效仿古楚人铮铮誓言,明立心志:刘虽数千,破曹必刘!
一句誓言落地,震彻四野,气场凛然不可侵犯。
他身姿挺拔如青松,神色沉静却带着万夫难夺的笃定,不贪曹公高官厚禄之诱,不惧曹军铁甲十万之威。明知己方兵力悬殊,却依旧底气铿锵,以古喻今,立誓以弱抗强、以寡破众。
身后联军将士听闻此言,人人胸中热血翻涌,战意陡升,周身甲胄仿佛都平添几分寒光。
曹操端坐马上,闻言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,心底那惊、气、惜、恨瞬间被这一句铿锵誓言掀得翻涌更甚。他望着洛小熠那份傲骨铮铮、宁死不屈的气度,既叹其奇才风骨,又恼其立场决绝,更知从此刻起,此人便已是自己注定难以拉拢、还要倾力抗衡的劲敌。
而曹军阵侧,玫、百诺、蓝天画静静望着意气风发、立誓破曹的洛小熠,心头更添万千复杂情愫。一边是自己择定的明主,一边是心意相通却阵营对立的故人,听着这句掷地有声的誓言,怅惘与牵挂缠满心间,只能默默伫立风中,遥遥相望,无可奈何。
两军阵前喧嚣渐敛,风声卷着旗幡猎猎作响,旷野瞬间归于沉寂。
曹操勒住马缰,端坐鞍上,面上声色不动,再无半分出言招揽的意味,只缓缓抬手,指尖轻捻颔下长须,目光沉沉凝望着对面意气凛然的洛小熠。
他口中缄默,不再置一言辩驳,可心底早已波澜万丈。
暗自感慨沉吟:好一句刘虽数千,破曹必刘!
此子年纪轻轻,风骨傲骨竟到了这般地步。明明己方仅有数千孤军,困守徐州孤城,面对自己十万铁甲压境,非但毫无惧色,反倒引楚虽三户、亡秦必楚的古誓自勉,立下这般以弱抗强、逆势破局的豪言。
这般胆识、这般气魄、这般宁折不弯的气节,放眼当世少年英豪,寥寥无几。
更难得的是他胸有经史、深谙古意,出言有根有据,立志铿锵落地,绝非空口狂妄之辈。既有沙场鏖战的绝世武勇,又有运筹格局的胸中韬略,更怀坚守道义、不慕荣华的本心。
曹操心底又忍不住暗生惋惜。
如此天纵奇才,若能归入自己帐下,假以时日,必是能独当一面、定乱平天下的栋梁。自己屡次私下屈身招揽,阵前又诚心许以高官厚禄、封侯霸业,已是极尽惜才之礼,偏偏此人心志如磐石般坚定,认定刘备为主,半点不为权势名利所动。
惋惜之余,又生出几分恼意与忌惮。
少年这番话,当着两军将士之面,掷地有声,既摆明了誓死抗衡的立场,又提振了徐州全军的士气,无形中反倒压了曹军一头。
更让他暗自警惕,洛小熠绝非逞口舌之勇的匹夫,有勇有谋、深得军心,又这般志向决绝,日后必定是自己逐鹿天下路上最难小觑的劲敌。
抚须凝眸,眸底神色复杂交织,叹其才、惜其遇、恼其执拗、惧其将来,万千心绪都压在沉默之下,只静静望着那道卓立阵前的身影,再不发一语。
一旁玫、百诺、蓝天画看他默然抚须、神色深沉,又望向那边傲骨铮铮的洛小熠,心底的纠结怅惘,又深了一层。
曹军阵列一侧,百诺静立在甲士林立之间,一身清雅文士长衫衬得身姿温婉端凝。她身负两重身份,既是汉室朝廷正经册封的正六品中书舍人,又是曹操麾下格外器重、位列从五品弘文学士的近臣,平日里居于幕府之中,掌文墨、参议论,素来沉静自持,喜怒从不轻易形于色。
可此刻,她的目光却牢牢黏在联军阵前洛小熠那道挺拔孤峭的身影上,外表依旧敛眉静立、神色恬淡,心底早已翻起千层忧绪,纷乱难平。
她深知曹操枭雄心性,爱才之时可以屈身折节,放下身段百般招揽;可一旦招揽无望,被当众立誓回绝,折了颜面又被摆明敌对立场,骨子里的狠绝与多疑便会尽数显露。洛小熠方才那句刘虽数千,破曹必刘,字字铿锵,气冲沙场,固然风骨凛然,可也彻底断了归顺的余地,等于当众与曹操撕破脸面,结下难解的对峙之局。
百诺心中第一重便是安危之忧。
曹操手握十万重兵,威压徐州孤城,兵力悬殊宛若天壤之别。洛小熠偏要逆势而立,弃曹公高官厚禄于不顾,执意辅佐兵微将寡的刘备。她太清楚曹操的手段,今日招揽不成,日后征战沙场,必会将洛小熠视作心腹劲敌,用兵必针对,对阵必倾力。以徐州区区数千人马,挡曹军百战精锐,洛小熠勇谋再高、武艺再强,终究独木难支,日后沙场交锋,险象环生,怎能不让她悬心担忧?
其二是心性执拗之叹。
她知晓洛小熠素来心志如钢,认定的道义、选定的主公,任谁也难以撼动半分。曹操惜才之心那般真切,许以封侯立业、一展宏图的前程,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殊遇,可他偏偏不为浮华权势所惑,固守本心,坚守汉臣气节。百诺既敬佩他这份傲骨风骨,又替他暗自揪心——太过刚直不阿,不懂审时度势,乱世之中,极易锋芒太露,招致猜忌与打压,徒增坎坷危难。
其三是身份立场的两难煎熬。
她身为汉室中书舍人、曹府弘文学士,食曹操俸禄,受朝廷官身,理当为主公分忧,视刘备一方为割据之敌。可心底那份跨阵营的牵绊与在意,却让她无法同旁人一般,只作冷眼旁观、心生敌意。一边是自己立身仕途、赖以安身的明主与朝堂名分,一边是心念牵挂、风骨铮铮的少年英雄,两军对垒,刀兵相向,她夹在中间,只能默默伫立,什么也做不得,什么也劝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执意走上与曹为敌的道路,无力干预,无从劝解,唯有满心焦灼郁结在心底。
她远远望着洛小熠迎风卓立、气场凛然的模样,眉目间依旧是那份沉稳笃定,丝毫不见惧意。可在百诺眼里,这份无畏孤勇,反倒更让人心头发紧。指尖悄然微拢,眉宇间藏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,表面依旧维持着文士的端庄沉静,心底却早已被重重担忧、敬佩、无奈与纠结缠绕在一起,久久难以平复。
旷野之上,两军对峙的紧绷气息里,洛小熠的目光穿过层层甲士,径直落在曹军阵中那道清婉身影上,久久未曾移开。
他依旧维持着立马阵前的挺拔姿态,腰背挺直如苍松,周身未散半分沙场霸气,眉眼间却悄然褪去了方才对抗曹操时的凌厉决绝,褪去了掷地有声的铮铮傲骨,只剩下一片沉缓又克制的温柔。他没有开口说一个字,唇瓣紧紧抿着,连平日里清朗锐利的眼神,都变得柔和绵长,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在意,全都毫无保留地落在眼底,藏都藏不住。
他就这般静静看着百诺,看着她身着素雅的文士长衫,发髻规整,明明是曹操麾下堂堂从五品弘文学士、汉室正六品中书舍人,立于森严曹军之中,却依旧清雅得不染尘俗。他能清晰看到她眉宇间凝着的淡淡忧色,看到她指尖微微蜷缩的小动作,看到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与两难,每一处细微的神情,都牢牢揪着他的心。
方才直面曹操十万大军,面对高官厚禄的招揽、雄兵压境的威胁,他始终神色淡然,心志如铁,没有半分动摇。可此刻目光触及百诺,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瞬间被牵动。他知道她身处的两难境地,一边是朝堂官身、主公托付,一边是心底的牵挂与立场的对立,她夹在中间,定然满心煎熬。他想上前宽慰,想告诉她不必忧心,可两军阵前,阵营对立,他连一句轻声的问候都无法说出口,只能这般遥遥相望,将所有的牵挂与在意,都化作沉默的注视。
他的眼神里,藏着满满的心疼。心疼她明明心性温婉,却要在这乱世权谋、刀兵相向的夹缝里周旋,要背负着官身立场,眼睁睁看着彼此站在对立面,连一份纯粹的在意都只能深藏。他懂她眼底的担忧,懂她的身不由己,这份懂得,让他的目光愈发温柔,也愈发沉重。
他的眼神里,还有着不动声色的惦念。自分开之后,她身在曹营,过得是否安好?是否被权谋之事烦扰?是否受了委屈?沙场杀伐的凶险、阵营对立的隔阂,都挡不住他心底最真切的惦念。此刻看着她安然立于阵前,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,可随即又被她的忧心揪紧,万般情绪交织,尽数凝在这一道目光里。
他依旧沉默,没有半句言语,甚至不曾有丝毫多余的动作,生怕惊扰了她,更怕在两军将士面前,让她陷入更难堪的境地。可那份藏不住的在意,却从他微微放缓的呼吸里、从他不再凌厉的眉眼间、从他久久不移的目光中,悄然流露。沙场的杀伐、敌我对立的决绝,在看向她的这一刻,全都化作了绕指柔。
周遭将士的目光、曹操沉沉的注视、猎猎作响的战旗,仿佛都成了虚无,他的眼里,此刻只有百诺一人。所有的霸气、傲骨、壮志,在这份牵挂面前,都悄悄收敛,只剩下不加掩饰的、深沉的在意,在沉默的对视里,肆意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