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了半分,膳厅里的烛火晃了晃,我正陪着母亲用晚膳,青瓷碗里的粳米粥还冒着袅袅的热气。
“哐当——”
雕花木门被人一脚踹开,门闩撞在墙上发出闷响,惊得案上的银筷都滚落在了描金托盘里。父亲铁青着脸,大步流星地闯进来,满身的戾气几乎要掀翻这满室的饭香。他一把攥住母亲的手腕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声音像淬了冰,字字都带着怒火:“陆清欢!谁给你的胆子,敢沈柔!”
母亲嗤笑了一声,那笑声极轻,却带着淬了冰的寒意,她手腕一翻,不等父亲反应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巴掌狠狠掴在他脸上。母亲慢条斯理地抬手,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珠钗,眼底的轻蔑半点未减。一个妾而已,相爷何必如此着急?
父亲捂着火辣辣的脸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胸口剧烈起伏着,像是被这一巴掌彻底点燃了怒火。他死死盯着母亲,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,声音都在发颤咬着牙,撂下一句狠话:“陆清欢!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嫉妒沈氏!本相……本相这就休了你!”
母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忽然仰头笑出声来,那笑声清亮又带着几分凄厉,震得烛火乱颤。她笑够了,才缓缓敛了笑意,伸手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唇角,目光落在父亲气得扭曲的脸上,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:“休我?陆清河,你也配?”
她往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睨着他,声音不大,却字字诛心:“当年若非我陆家铁骑为你踏平北境,你以为你这相爷的位置能坐得稳?如今翅膀硬了,就敢拿休妻来唬我?”她嗤笑一声,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鼻尖,“你去问问满朝文武,是你陆清河休得起我陆清欢,还是我陆家容不得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?”
父亲被她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胸口剧烈起伏着,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
母亲懒得再看他一眼,只淡淡抬了抬下巴,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来人,相爷累了,送他回院。”
守在门外的家丁应声而入,上前就要搀扶父亲。父亲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母亲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最后只能被家丁半架着,狼狈地拖出了膳厅。临出门时,他还不甘地嘶吼了一声:“陆清欢!你给本相等着!”
母亲充耳不闻,只端起面前微凉的粳米粥,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,仿佛方才那场歇斯底里的闹剧,不过是扰了她用膳的一阵风。沈氏伤得重,足足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床。这一个月里,她那处往日里最是热闹的院子,竟落得门可罗雀的清静。
父亲被母亲那番敲打震慑住,再不敢轻易踏足沈氏的院子,连带着府里的下人也瞧准了风向,除了每日按时送药送饭,谁也不愿多往那边凑。偶有风吹过抄手游廊,卷起几片落梅,簌簌落在窗棂上,倒衬得满院静悄悄的,连虫鸣都稀疏了几分。
母亲照旧打理着府中庶务,晨起听账,午后品茶,傍晚与我一同用膳,仿佛那一日的争执、那一记耳光,都不过是拂过衣襟的一阵风,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