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头击中额头的触感,带着微小的、刺痛的麻。
尧婷婷在那片白色的钝痛中睁开眼睛。
视野先是模糊的,像浸了水的粉彩画,洇开一片晃动的、柔软的光晕。然后是声音——蝉鸣,过分聒噪的蝉鸣,裹挟着初夏午后特有的、昏昏欲睡的燥热,从敞开的窗子一股脑涌进来。
她下意识地抬手,指尖触到了那个熟悉的、丝绒质感的物体——蝴蝶结,端正地系在她蓬松的卷发上。她有一头过分醒目的长发,从肩头流泻而下,是那种柔和的、像春日樱花初绽时的粉,带着天然卷曲的弧度,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,泛着细碎的光泽。当她微微转动头时,那些卷曲的发丝便会轻轻晃动,像一团蓬松的、带着甜味的云。
“……尧婷婷同学!”
讲台上的声音提高了八度。她抬起眼——那是一双同样引人注目的粉色眼眸,颜色比发色稍浅,像被水稀释过的玫瑰石英,清澈,却因沉淀了太多难以言说的过往,而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静默深邃。此刻,这双粉眸对上了语文老师因愠怒而微红的脸。
她低下头,看见摊在课桌上的课本。
《语文》,七年级下册。
封皮是崭新的、过于鲜艳的蓝色,边角没有她记忆里因为反复翻阅而卷起的毛边。也没有那一道深深的、因为某次冒险中沾了可疑液体而留下的褐色痕迹。
心跳,漏了一拍。
然后开始狂跳,像被困在胸腔里拼命扑腾的鸟。
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老师的肩膀,看向教室后方墙壁上的挂历。201X年,6月。日期是她转学来到丘枫镇中学的第一周。距离墨多多搬来镇上,距离那只叫查理的小狗出现,距离那一切开始……还有整整一个暑假。
喉咙发紧,指尖冰凉。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,是震惊,是荒谬,还有一丝……不敢触碰的、微弱的希望。
“尧婷婷!”老师的声音已经接近忍耐的边缘,“请你解释一下,‘士不可以不弘毅’的下一句是什么?”
她张了张嘴。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……任重而道远。”
脱口而出的,不仅仅是答案。还有无数个夜晚,她蜷缩在黑暗里,反复咀嚼的沉重。任重,道远。保护他们,改变那一切。这担子比山重,这长夜看不见尽头。
老师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这个上课走神的新转学生能答出来,而且语调里带着一种……不符合年龄的、近乎苍凉的笃定。他清了清嗓子,摆摆手:“坐下吧,认真听讲。”
她坐下,指尖用力按在光滑的课桌表面,留下几个短暂的、月牙形的白痕。是真的。木头微凉的触感是真的,粉笔灰漂浮在阳光里的轨迹是真的,掌心因为紧张而渗出的薄汗也是真的。
她回来了。
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,一切尚有转圜的时刻。
下课铃尖锐地撕裂了课堂沉闷的空气。同学们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教室。婷婷坐在原地,目光像探照灯,缓慢地、仔细地扫过教室的每个角落。
然后,她看到了。
靠窗倒数第二排,那个头发乱糟糟像鸟窝的男孩,正趴在桌子上,用一本竖起来的课本做掩护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。阳光落在他翘起的一小撮头发上,染成毛茸茸的金棕色。
墨多多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酸涩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上来,几乎逼出她的眼泪。不是后来那个经历过无数风雨、眼神沉静坚定的少年墨多多。是现在这个,还会因为暑假作业发愁、上课总忍不住打瞌睡、好奇心旺盛到有点烦人的,最初的墨多多。
他还活着。好好地,平凡地,在这里打着瞌睡。
“喂!墨多多!你的口水要流到新发的暑假生活指导上了!”一个洪亮的、中气十足的声音炸开。
婷婷抬眼,看见一个虎头虎脑、身材壮实的男生叉着腰站在墨多多桌边,一脸嫌弃。是虎鲨。未来的“育林小霸王”,此刻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,吼人的架势却已经初具规模。
墨多多猛地惊醒,手忙脚乱地擦嘴角:“哪有!虎鲨你别乱说!”
“就有!我都看见了!啧啧,梦见鸡腿了吧?”
“我才没有!”
两个男孩毫无营养地斗着嘴,像两只精力过剩的小兽。婷婷看着,嘴角不受控制地,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。那弧度太浅,消失得太快,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“那个……虎鲨同学,多多同学,”一个细细的、有些犹豫的声音插了进来。一个瘦瘦的、脸色略显苍白的男生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造型有点奇怪、像是用旧收音机和晾衣夹改造的小装置,“我改进了上次那个‘课堂瞌睡提醒器’,要不要……试试?这次应该不会喷水了……大概。”
扶幽。未来的发明小天才,此刻他的发明还处于“薛定谔的成功”状态——在成功和搞砸之间叠加,直到被使用的瞬间才坍缩为其中一种结果,而坍缩为“搞砸”的概率通常高达百分之八十。
墨多多和虎鲨同时往后跳了一步,动作整齐划一。
“不用了谢谢!”
“扶幽你离我远点!”
婷婷看着这熟悉的一幕,胃里翻搅的不安感,奇迹般地,被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安抚了一点点。他们都在。都还在。完整地,鲜活地,吵闹地,存在着。
这就是她要守护的东西。
不是宏大的命运,不是虚幻的愿景。就是这些——虎鲨响亮的嗓门,墨多多睡乱的头毛,扶幽手里那个可能下一秒就会爆开的小玩意儿,还有空气里粉笔灰和少年汗味混合的、有点呛人却又无比真实的气息。
“尧婷婷?”一个声音在她身边响起。
她转过头,看见同桌的女生好奇地看着她:“你怎么了?脸色好白。是不是中暑了?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已经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、属于这个年龄的柔软,“可能有点不适应新环境。”
“哦哦,丘枫镇是比城里凉快点儿,就是虫子多。”女生热心地说,“放学一起去小卖部买冰棒吗?我请客!”
如果是前世的尧婷婷,大概会礼貌地拒绝,然后独自回家看书。但现在的她,只是略微顿了一下,便点了点头,露出一个浅浅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“好啊,谢谢。”
需要融入。需要观察。需要在不引起任何怀疑的情况下,重新“自然地”进入他们的世界。第一步,从接受一根冰棒的邀请开始。
放学铃声响起。婷婷收拾好书包,和同桌女生一起走出教室。经过墨多多他们那一团嘈杂时,她目不斜视,脚步没有丝毫停顿。只有垂在身侧的手,悄悄握紧了。
不能急。就像潜伏在长草中的知更鸟,需要等待最恰当的时机,才能发出第一声啼鸣,既唤醒黎明,又不惊动黑暗。
校园里熙熙攘攘。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油亮,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。婷婷咬着同桌请客的绿豆冰棒,清甜冰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带着某种久违的、属于平凡夏天的安慰。
然后,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校门口。
一个穿着邮递员制服的男人,推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,正和门卫说着什么。车后座绑着一个四四方方的、打了好几个透气孔的纸箱。
纸箱里,传来极其细微的,指甲刮挠纸板的声音。
还有一声被闷住的、小小的——
“汪!”
婷婷的脚步,瞬间钉在了原地。
绿豆冰棒融化的一滴糖水,顺着木棍滴落在她的手背上,黏腻,冰凉。
来了。
比记忆中的时间,早了整整三天。
那只名叫查理九世、拥有贵族血统和惊人智慧的小狗,或者说,那个将改变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关键伙伴——提前到来了。
是蝴蝶的翅膀已经开始扇动?还是命运的轨道本身就出现了偏差?
同桌女生走了几步,发现她没跟上,回头喊道:“婷婷?怎么啦?”
婷婷猛地回过神。她迅速调整表情,让那一瞬间的震惊和锐利消失不见,换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。
“那个邮包,”她指着校门口,用属于十二岁女孩的语气,带着一点点不确定,“好像在动诶。里面是不是有小动物?”
女生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:“咦?真的吗?我们去看看!”
婷婷跟着跑过去,心跳如擂鼓。计划需要调整。第一步,或许可以提前了。
邮递员正在为难:“这地址写的就是丘枫镇中学,收件人‘墨多多同学’。可这活物……学校不让随便进啊。”
门卫大爷摆摆手:“叫学生出来领!哪个班的?墨……墨什么多?”
周围已经有好奇的学生围了上来。婷婷挤在人群中,看着那个不断传出轻微抓挠声的纸箱。她能想象里面那只骄傲的小狗,此刻是如何不耐烦地试图摆脱这个“有失身份”的临时囚笼。
然后,她听见了那个熟悉的、带着惺忪睡意和疑惑的声音。
“谁叫我?……哇!这是什么?”
墨多多拨开人群钻了进来,头发比课堂上时更乱了。他看着那个写着自己名字的纸箱,一脸懵。
邮递员如释重负:“墨小侠同学是吧?你的包裹,请签收。里面好像是……呃,活物,你小心点打开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墨多多和那个神秘的纸箱上。虎鲨凑过来,满脸兴奋:“墨多多!你是不是偷偷买了什么好东西?快打开看看!”扶幽也好奇地观察着纸箱的结构。
墨多多在众人的催促下,手忙脚乱地拆开封箱胶带。
纸箱盖子打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毛茸茸的、黑白相间的小脑袋,顶着几片碎纸屑,猛地探了出来。湿漉漉的黑色鼻子嗅了嗅,然后,那双极其人性化的、带着明显不满和审视意味的圆眼睛,对上了墨多多茫然的视线。
“汪!”
这一声,清晰,响亮,甚至有点趾高气扬。
人群发出小小的惊呼和笑声。
“是小狗!”
“好可爱!”
“墨多多你家给你寄了只狗?”
墨多多彻底傻眼了:“我、我没有啊……这谁寄的?”
只有婷婷,安静地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,看着那只熟悉的小狗,看着它眼中一闪而过的、属于查理的智慧光芒。她的指尖,轻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。
查理,欢迎回来。
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你,让你们任何一个人,独自面对前方的荆棘了。
她在心里,对着那只刚刚重获自由、正试图维持贵族风度却忍不住甩掉头上纸屑的小狗,也对着这喧闹的、平凡的、尚不知黑暗将至的夏日黄昏,无声地起誓。
知更鸟在长夜中醒来,它的第一声啼鸣,注定要融入这片嘈杂的蝉鸣里。
但没关系。
黑夜还很长。她有足够的耐心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为她的黎明,啄开第一道缝隙。
而此刻,她只是走上前一步,在墨多多手足无措、虎鲨大呼小叫、扶幽试图分析小狗品种、查理一脸嫌弃地躲避众人手指的混乱中,用清澈平静的声音说:
“它好像有点渴了。我这里有没喝完的矿泉水,要给它倒一点吗?”
她的重生守护,就从这瓶微不足道的矿泉水,正式开始了。
✞♡✞♡✞♡✞♡✞✞♡✞♡✞♡✞♡✞✞♡✞♡✞♡✞♡✞
。如果我说我这本书一直不更新
。是怕要出圣诞番外,你们会信吗
。大家赶紧都去看《守序》
。又强调一下,私设很多哦
。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