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回忆·吵架

客厅里的吊灯明晃晃地照着，将墙壁上那些陈旧装饰的阴影拖得老长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闷，混合着晚餐残留的、若有似无的油烟味。争吵声起初像是从喉咙深处压抑着挤出来的，闷闷的，后来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水，在狭小的客厅里横冲直撞。
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？老师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！” 母亲的声音尖利，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她站在老旧的沙发旁，手里还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她的身体微微前倾，肩膀紧绷着，仿佛一座随时会倾倒的山峦。

哥哥就站在她对面，身形已经比母亲高出一截，背对着刘陌房门的方向。他校服的拉链只拉了一半，松松垮垮地敞着，露出里面皱巴巴的T恤。他梗着脖子，头偏向一边，视线落在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，嘴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。

“知道又怎么样？” 他的声音嘶哑，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、刻意压低的粗嘎，像砂纸磨过木头，“抽烟怎么了？玩玩手机怎么了？又不是只有我一个！”

“你还顶嘴！” 母亲扬起手，那块抹布在空中划过一个无力的弧度，最终没有落下，只是颓然地垂在身侧。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，灯光照在她脸上，能清晰看到眼角细密的纹路在跳动，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深刻如刀刻。“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，是让你去学校学这些的吗？高二了！你知不知道高二有多关键？你的成绩，你看看你的成绩，跌成什么样子了！”

哥哥猛地转回头，眼眶有些发红，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。“成绩成绩，你就知道成绩！我在学校什么样你关心过吗？我压力有多大你知道吗？除了念叨这些，你还会说什么？”

“我不关心你？我每天起早贪黑是为了谁？你压力大就可以学坏吗？抽烟，那是好孩子该碰的吗？那东西沾上了……” 母亲的声音哽住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喉咙。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，但那动作毫无作用，更多的水光从她泛红的眼眶里漫出来，迅速积聚，然后不堪重负地滚落。一滴，两滴，砸在她身前褪了色的地砖上，留下几小点深色的、迅速扩散的湿痕。

客厅里忽然只剩下母亲压抑的、破碎的抽泣声，和哥哥粗重的喘息。吊灯的光线似乎更加刺眼了，将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投在墙壁上，那影子单薄得惊人，随着她哭泣的颤动而轻轻摇晃。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，只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的光晕，无力地穿透玻璃，在室内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昏黄的光斑。

然后，母亲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，肩膀彻底垮塌下去。她猛地转过身，背对着儿子，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客厅通往厨房的那扇窄门走去。门后的挂钩上，挂着几条颜色暗淡的毛巾，那是用来擦手和灶台的。她颤抖着手，一把扯下其中一条灰蓝色的、边缘已经有些脱线的旧毛巾。

她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毛巾里。刘陌躲在门缝后，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，那单薄的脊背弯成一道隐忍的弧线。毛巾粗糙的纤维摩擦着她的脸颊，她用力地、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眼角，仿佛要将那里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，连同所有的委屈、疲惫和失望一起狠狠抹去。她的动作近乎粗暴，带着一种绝望的狠劲。偶尔从毛巾后面泄露出的，是几声更咽到极处、因而变得微弱扭曲的呜咽，像受伤小兽的哀鸣，迅速被棉质的织物吸收，只剩下沉闷的抖动。

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，她才慢慢放下手。那条灰蓝色的毛巾湿了一小片，颜色变得更深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，背影对着客厅的灯光和依旧僵立原地的儿子，也对着那扇悄悄裂开一道缝隙的房门。

门缝后面，刘陌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，手指紧紧抠着粗糙的木门边缘，指甲盖压得失去了血色。她屏住呼吸，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，生怕惊动了客厅里那片濒临破碎的寂静，和母亲那用一条旧毛巾勉强掩盖住的、无声的崩溃。屋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，掠过窗户，发出低低的呜咽，像是在应和着什么。

那是刘陌第一次见到的吵架，那时她只觉得为什么要吵架，明明母亲看着那么弱小，为什么要跟母亲吵？为什么不能让着母亲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