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回忆·哭

八岁的刘陌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，跟着母亲，还有母亲的几位朋友一起，走进了那家她不算陌生的超市。她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一个女孩身上——那是比她大两一岁的表姐，李特雅。刘陌只看了她一眼，那双属于孩子的、总是带着点执拗专注的眼睛就微微睁大了些，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、带着呆气的念头：“这个姐姐长得好好看啊。” 她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裙角，又看了看母亲和朋友谈笑的样子，这才把视线悄悄移开，可小脑袋里还转着关于那个“好看姐姐”的模糊印象。

这确实不是她第一次来这家超市了。上一次，是很久以前，久到记忆都有些泛白了。那时是全家四口一起，父亲难得的也在，哥哥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，但也跟在一旁。就是在那个热闹又有点混乱的下午，小小的刘陌在偶然间，像发现秘密宝藏一样，发现了超市角落那片被彩色围栏圈起来的区域，里面有小小的滑滑梯和几颗颜色鲜艳的大球。当时的她，只是仰起脸，用最简单、最直白、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呆萌语气，拽了拽母亲的衣角说：“妈妈，那里好玩，我想去。” 得到许可后，她便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飞了进去，自顾自地玩了很久，久到暮色四合，哥哥皱着眉头、一脸不耐烦地找过来，用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沙哑的嗓音喊她“回家了”时，她才惊觉，哦，原来时间可以过得这么快。

所以这次，几乎是刚一迈进超市的大门，那片彩色的角落就像带着魔力一样，瞬间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。“妈妈，” 她立刻抬起头，小手揪住母亲的衣摆轻轻晃了晃，用那种带着点急切、又似乎觉得“这理所当然”的呆萌神情，“我要去那里玩，可以吗？” 得到母亲带着笑意的点头后，她几乎是立刻就转向了刚认识不久的表姐李特雅，眼睛亮晶晶的，二话不说，伸出自己小小的、温热的手，一把握住了李特雅的手，用稚嫩的、带着邀功般的语气说：“姐姐，我带你去看个好地方！” 话音未落，她就迈开小腿，拉着还有些懵的李特雅，哒哒哒地朝着她的“天堂”跑去。

到了那片小小的游乐区，刘陌松开手，自顾自地、像模像样地当起了“小导游”，用短句子磕磕绊绊地介绍：“看，滑滑梯……球……” 可还没说两句，她自己就先被那些彩色的设施吸引了全部心神，把“导游”职责抛在脑后，转身就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滑梯，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。她玩得那么投入，以至于忽略了周围的一切。

就在这时，超市的广播响了起来，一个柔和但清晰的女声在空气中回荡：“在沙区玩耍的小朋友，请交费后才能游玩。玩耍时请脱下鞋子，放在旁边的柜子内，谢谢配合。”

“交费”两个字，像两颗小石子，猝不及防地投入刘陌那尚且简单的心湖。她正坐在滑梯顶端，准备往下滑，听到这话，动作一下子顿住了。她先是愣了一下，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里，迅速漫上了一层困惑和……愧疚。“交钱……？” 她小声地、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。上一次来玩，好像……没有听到这个？她的小脑袋里并没有清晰的“规则”或“费用”概念，只有一种模糊的、属于孩童的直觉：好像应该要给钱，而自己上一次没给。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做错了事般的羞惭感，悄悄爬上了她的小脸。她低下头，看见自己脚上还穿着那双小小的帆布鞋。脱鞋？交钱？这两个陌生的“要求”叠加在一起，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窘迫。

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，去找大人，或者询问工作人员。她只是遵从了那一刻最简单的冲动——离开这里。滑梯的围栏不高，对于八岁的她来说，刚好到腰部。她有些笨拙地转过身，趴在围栏上，先是小心地探出一条腿，然后另一条腿跟上，身体一扭，就从围栏里面翻了出来，稳稳地（带着点摇晃）落在了外面的地上。整个过程，她抿着小嘴，表情严肃得像在进行一场秘密行动，透着一股子与她年龄不符的、近乎执拗的、属于小孩子的、独自解决问题的倔强，却又因方式的笨拙而显得格外呆萌。

双脚落地后，她没有立刻跑开，而是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，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。她开始转动小脑袋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。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，掠过一堆堆色彩斑斓的商品。就在她的余光快要扫过某个方向时，一个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——是李特雅！她正跟着她妈妈，朝另一个货架区走去。刘陌的眼睛瞬间又亮了一下，仿佛在无边大海中看到了救生的小船，那点因“做错事”和“要交钱”带来的不安似乎都消散了些。她立刻迈开步子，朝着那个背影追了过去，嘴里差点就要喊出“姐姐，等等我”。

可超市里的人实在太多了，大人们的腿像移动的树林，货架像迷宫的墙壁。她人小个子矮，视线被遮挡得厉害。她奋力地往前挤，小手拨开垂挂的商品标签，眼睛紧紧盯着前方那个时隐时现的背影。追过一个转角，又绕过一排货架……突然，那个背影消失了。刘陌猛地停下脚步，站在原地，茫然地转了一圈。四周全是陌生的人，陌生的面孔，嘈杂的声音嗡嗡作响，却没有一个她认识的。李特雅不见了。母亲也不在视线里。

一种冰冷的、巨大的不安全感和孤独感，毫无征兆地、彻底地淹没了她。刚才那点因为找到目标而升起的勇气和希望，像被针扎破的气球，噗地一下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她呆呆地站在人流中央，像个突然被遗弃在路中央的娃娃。周围是鲜活的、流动的世界，她却像被冻结在了原地。小脸上那点呆萌的严肃和执拗，迅速被一种空洞的、不知所措的迷茫取代，然后，那双总是带着好奇或专注的眼睛里，迅速蓄满了泪水，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。

终于，她再也忍不住了，小嘴一扁，“哇……” 的一声，毫无预兆地、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。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，瞬间就打湿了她的小脸和胸前的衣襟。她哭得毫无形象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那是属于孩童的、最直接、最彻底的悲伤和恐惧的宣泄。

在她的视野里，因为泪水的模糊，一切都变成了晃动的、扭曲的光影。一双双穿着各式裤子和鞋子的成年人的腿，从她面前快速走过。有的，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哭声而略微停顿了一下，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在她头顶短暂停留，带着审视或好奇，但仅仅一两秒，那腿又迈开了，继续前行。有的，在听到她响亮的哭声时，脚步明显加快，甚至微微侧身，用手虚掩了一下耳朵，脸上露出些许被打扰的、不耐烦的神色，迅速绕开她，仿佛她是什么恼人的噪音源。还有的，在她模糊的泪眼中，似乎看到对方嘴角弯了一下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、无关紧要的小插曲，低声和同伴说笑了几句，便也脚步不停地离开了。

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

没有一个人弯下腰，用温柔的声音问她：“小朋友，你怎么了？是不是找不到妈妈了？”

没有一个人向她伸出哪怕一根手指。

她的哭声在喧嚣的超市里，显得那么响亮，却又那么微不足道，轻易就被淹没在背景音乐、人声和推车的隆隆声里。她哭得声嘶力竭，小小的身体因为哭泣而颤抖，可周围的“腿的森林”依旧漠然地移动着，穿行着，没有为她停留哪怕多一秒钟。那份深刻的、冰冷的被忽视感，像无数细小的针，扎进她八岁的心灵。她哭，起初是因为害怕和找不到人；后来，那哭声里，渐渐掺入了一种更深沉的、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委屈和绝望——为什么没有人理我？为什么我哭得这么厉害，还是没有用？

也正是从那一刻起，在泪眼朦胧与无边人潮的冰冷包裹中，一种远超年龄的冰冷认知，像深水下的暗流，悄然漫过了刘陌那颗呆萌又执拗的、属于小孩子的心。她模模糊糊地，却又无比尖锐地“明白”了：原来哭，真的不能解决任何问题。它换不来帮助，驱不散孤独，只会让自己在陌生的目光中，显得更加狼狈和无助。

虽然，刘陌最后还是找到了急得脸色发白的母亲。当母亲那熟悉而温暖的手终于再次紧紧握住她冰凉的小手，当母亲带着后怕的责备与拥抱将她包裹时，刘陌终于停止了哭泣，把小脸深深埋进母亲带着熟悉香气的怀抱，身体却还在无法控制地一抽一抽。

可也就是从那天起，从那个被无数漠然双腿包围、哭声空洞回荡的下午之后，某种东西在刘陌心里，永远地改变了。那份在人群中嚎啕大哭却无人问津的冰冷记忆，像一枚深黑色的种子，落在了她本性中那幽深敏锐的土壤里，悄悄生根。她依然会有懵懂发呆的时候，依然会用那双执拗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好奇的事物，但在那层呆萌的表象之下，一道无形却坚硬的屏障，已悄然竖起。

从今往后，刘陌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，哪怕是最亲近的母亲面前，真正地、彻底地表露过自己脆弱无助的那一面。那份深不见底的忧郁和无力感，被她小心翼翼地、沉默地收藏了起来，藏在偶尔放空的眼神里，藏在无人时对着窗外的发呆中，藏在心底最深处那片无人可以触及、也无人能够拯救的寂静深海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