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·秋
A大的银杏叶黄得灿烂时,林见清已经适应了大学物理系的节奏。他的生活依旧规律:教室、图书馆、实验室、宿舍。唯一不同的是,每天晚上十点,他会准时接到一个视频通话请求。
屏幕那头,背景通常是B市体大游泳馆的某个角落,周予安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,脸上带着训练后的疲惫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今天练了什么?”林见清戴着耳机,面前的摊开的《量子力学》旁边,立着手机。
“四百米混合泳,老张说我转身慢了0.3秒……”周予安咕咚咕咚灌下半瓶水,擦擦嘴,“你呢?又在看天书?”
“不是天书,是薛定谔方程。”林见清推了推眼镜,把笔记本转向镜头,“今天教授讲了量子纠缠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周予安凑近屏幕,鼻尖几乎要贴上来。
“简单说,就是两个粒子无论相隔多远,都会相互影响。”林见清看着屏幕上放大的人脸,嘴角微微上扬,“就像我们。”
周予安愣了两秒,突然大笑起来,笑声透过听筒传来,有些失真:“林见清!你学坏了!都会说这种话了!”
实验室的学长学姐偶尔会好奇,那个总是独来独往、安静得近乎孤僻的物理系学霸,为什么每晚都雷打不动地戴着耳机对着手机屏幕,偶尔还会露出罕见的笑容。
林见清从不解释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当他在繁重的课程、艰深的物理公式和A市干燥的秋风中感到疲惫时,屏幕那端的海水气息、明亮的眼睛和没心没肺的笑声,是多么珍贵的能量补给。
海边·冬
寒假,周予安没有回老家,而是留在B市加训,备战春季的大学生锦标赛。林见清则在照顾奶奶度过一个安稳的年后,登上了飞往B市的航班。
这是林见清第一次来B市,也是第一次在冬天看到海。冬天的海是灰色的,风很大,浪也凶猛。他裹紧围巾,站在体大训练馆外等待。
周予安几乎是冲出来的,带着一身消毒水混合游泳池的味道,像颗炮弹一样撞进他怀里,差点把他扑倒。
“林见清!你真来了!”周予安抱得很紧,声音闷在他羽绒服里。
“嗯,来看你比赛。”林见清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,却没推开。
那几天,林见清住在体大附近的招待所。白天,周予安训练,他就坐在看台上,腿上摊着专业书,偶尔抬头,目光追随着泳池里那个矫健的身影。夜晚,他们挤在招待所狭小的房间里,周予安给他讲队里的趣事,他给周予安讲相对论如何让GPS更精确。
决赛那天,林见清早早来到看台。发令枪响,周予安入水,像一尾真正回归海洋的鱼。每一次划臂,每一次转身,每一次到边的触壁,都精准而充满力量。当周予安以打破赛会纪录的成绩触壁,从水中抬起头,抹去脸上的水珠,第一眼就望向看台那个固定的位置。
他们在涌动的人潮中遥遥相望。周予安咧开嘴,朝他用力挥手。林见清站了起来,在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,对他竖起了大拇指。
书信与星光
春天,周予安收到一封来自A大的信。不是电子邮件,是手写的,装在牛皮纸信封里。字迹清隽工整,是林见清的风格。
信里没写什么特别的事,只是描述A大春天的玉兰花开了,物理楼后的猫生了小猫,他最近对一个流体力学问题感兴趣,或许和游泳的阻力有关……信的末尾,夹着一片压得平整的银杏叶。
周予安把信看了三遍,小心地收好。他跑到学校超市,买来信纸和信封,趴在宿舍桌子上,抓耳挠腮地开始回信。他写B市的海风带着咸味,写训练时肌肉燃烧的感觉,写食堂新来的师傅做的海鲜面很好吃,写他梦见自己参加奥运会,林见清在台下拿着物理书看……
他字写得歪歪扭扭,还涂改了几处,但写得很认真。最后,他把刚刚获得的锦标赛金牌拍立得照片塞了进去。
书信很慢,但每一封都带着温度。在这个即时通讯的时代,他们用这种古老的方式,分享着各自世界的风景,也丈量着两颗心之间不变的距离。
更高处见
暑假,周予安终于能休一个短暂的假期。他没有回家,直接飞去了A市。
林见清在机场接到他。半年多不见,周予安被海边的阳光晒得更黑了,肩膀似乎也更宽厚了些。林见清清瘦了些,气质却更加沉静。
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林见清说。
他带周予安去了A大天文台。那天不是开放日,但林见清通过导师的关系拿到了钥匙。夜晚的天文台很安静,巨大的穹顶缓缓打开,露出繁星点点的夜空。
“看那里,”林见清调整着望远镜,示意周予安过来,“那是北斗七星。通过它,可以找到北极星。在海上,在夜里,它是方向。”
周予安凑近目镜,看到了被放大的、清晰闪烁的星群。他直起身,看向身旁的林见清。在望远镜微弱的红光映照下,林见清的侧脸专注而柔和。
“你在看星星,我在海里。”周予安忽然说,声音在空旷的圆顶下很轻,“但我们都看着同一片天空,是不是?”
林见清转过头,对上他的目光,轻轻点头:“嗯。宇宙很大,海洋也很深。但抬头看,是同一片星空。”
他们并肩站在巨大的望远镜旁,透过穹顶的开口,望向无垠的夜空。物理公式无法完全描述的情感,游泳训练无法消耗的思念,都在这一刻,找到了共鸣的频率。
“林见清,”周予安在星光下低声说,“我会游到能参加奥运会的水平。到时候,你要在观众席第一排。”
“好。”林见清应下,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我也会做出点成绩。到时候,你的金牌旁边,可以放我的论文。”
他们相视而笑。一个目标在泳池的碧波尽头,一个目标在宇宙的定律深处。看似南辕北辙,却又在同一个关于“变得更好、走向更高”的约定里,殊途同归。
夜深了,他们离开天文台,走在A大安静的校园里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时而分开,时而交叠。
“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?”周予安问。
“国庆?或者……等你的国际赛。”林见清说。
“好,那就说定了。”
没有依依惜别的伤感,只有对下一次见面的期待,和对各自征途的笃定。因为他们都知道,真正的陪伴,不是在同一个地方朝夕相对,而是在各自的轨道上奋力前行时,一回头,就能看到对方也在发光,并且知道,那束光永远为自己亮着。
潮汐会按时归来,星辰永远在头顶闪耀。而他们,在各自的大海与星空下,正朝着约定的“更高处”,一步步坚定地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