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雪消融,春意渐浓,当教室后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变成三位数时,高三就这样不容置疑地来临了。
空气里弥漫着油墨试卷和咖啡因混合的独特气味,课间追逐打闹的身影被埋首题海的身影取代,就连周予安,也难得地安静了许多,右臂吊着绷带的日子结束了,但康复训练和落下的功课让他同样不敢松懈。
压力是无形的,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。未来,这个曾经遥远而模糊的词汇,如今成了悬在头顶最现实的抉择。
一个周六的下午,两人在学校图书馆僻静的角落里自习。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,洒在铺满参考书和试卷的桌面上。林见清刚做完一套理综卷,正对答案时,一张对折的纸条从旁边推了过来。
他展开,上面是周予安略显潦草的字迹:
【你想过去哪个城市,读哪所大学吗?】
林见清握着纸条,笔尖在指尖停顿了很久。奶奶的身体经过调养,已稳定许多,但再也经不起劳累,医药费的负担依然沉重。他之前的目标清晰而唯一:顶尖的A大,最好的物理系,用最高的奖学金覆盖一切费用。这是最优解,是背负着责任的他唯一该走的路。
可此刻,他看着纸条,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个城市的名字——B市。那里有所大学,它的船舶与海洋工程专业是全国顶尖,他曾偶然在一本专业期刊上看到过介绍,心底某个被理性压抑的角落,曾为那些与深海巨轮相关的设计泛起过微澜。那是早已逝去的、热爱航海的父亲,在他童年时埋下的种子。
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B大虽好,但奖学金政策不如A大优厚,专业也更偏应用。他迅速将这丝“不切实际”的念头掐灭,在纸条上回复:
【A大,物理系。】
简洁,肯定,符合他一贯的风格。他将纸条推了回去。
周予安看着那行字,眼神黯淡了一瞬,随即又扬起一个笑容,在下面写道:
【牛!果然是你!A大物理,顶尖!】
他顿了顿,笔尖悬停片刻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才继续写道:
【我爸妈想让我报本省的体育学院,靠游泳成绩加分,稳妥。但B市体大的游泳教练……之前联系过我。】
纸条推回来时,林见清清晰地看到了周予安眼底深处那抹挣扎与不甘。B市体大,拥有全国最好的游泳训练资源和平台,是每个有抱负的游泳运动员的梦想之地。可这意味着更高的竞争、更大的不确定性,以及远离父母为他规划的“稳妥”路径。
林见清看着纸条,又抬头看向周予安。阳光勾勒着同桌紧绷的侧脸,那个在泳池里如同浪里白条、眼神炽热追逐速度的少年,不应该被“稳妥”束缚。
他没有再写纸条,而是轻声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:
“你的肩膀,恢复得怎么样?”
周予安愣了一下,没想到林见清会突然问这个:“还行,水感恢复了不少,但爆发力还差得远。”
“如果去B市体大,”林见清的目光落在他曾受伤的右肩上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力量,“会有更好的康复师和训练条件,对吗?”
周予安沉默了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。
林见清继续平静地说:“A大和B市,隔了一千两百公里。”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,心脏微微缩紧,但语气依旧平稳,“但B市体大,有最适合你的赛道。”
他没有说“你应该去”,也没有说“我希望你留下”。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,一个关于周予安的未来和梦想的事实。他把选择权,完全交还给了周予安自己。这是他对朋友最大的尊重和支持。
周予安猛地抬起头,看向林见清。他看懂了林见清眼神里的东西——没有挽留,没有担忧,只有一种清澈的信任和支持,信任他能做出不辜负自己的选择,支持他无论去哪里追逐梦想。
那一刻,周予安忽然觉得,压在心口的某种重负,轻了很多。他咧开嘴,露出了许久未见的、真正轻松的笑容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嗯!”
未来的岔路口已经摆在面前,选择依然艰难,路途依然未知。但他们知道,无论最终走向哪个方向,有个人会懂你的选择,会支持你的决定。这份默契和信任,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,足以让他们在即将到来的、各自奔赴的旅程中,勇敢前行。
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投射在铺满书籍和试卷的桌上,也仿佛投射向那条充满未知与可能的、名为未来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