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热浪尚未褪去,黏稠的空气包裹着高二(一)班的教室。电风扇在头顶徒劳地旋转,搅动着一室沉闷。林见清坐在靠窗的第四排,那是他上学期凭年级第一的成绩选到的位置——清净,视野好,最重要的是,足够边缘,无需与太多人产生不必要的交流。
他正低头翻看一本高等数学,试图将周遭的嘈杂隔绝在外。新学期第一天,无非是些喧闹的寒暄和假期见闻的炫耀,与他无关。
班主任老杨快步走进教室,拍了拍手,教室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同学们,新学期新气象,我们先简单调整一下座位。”
林见清翻书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。他讨厌变动。现有的座位格局他花了整整一个学期才适应,周围是几个同样话不多的同学,彼此相安无事。
“主要根据身高和部分同学上学期期末反映的视力问题微调,”老杨拿着名单,目光在教室里扫视,“林见清。”
林见清抬起眼,对上老杨的视线,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。
“你个子高,坐第三排中间有点挡后面同学了。你换到靠走廊这组的第五排。”老杨指了指方向,随即念出了另一个名字,“新同学周予安,你就坐林见清旁边。你刚转来,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,多问问林见清和其他同学。”
教室里有片刻细微的骚动。林见清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冰山学霸,独来独往,除了必要的班级事务,几乎不与人交谈。而周予安,这个早上刚在讲台上做过自我介绍、笑容灿烂得晃眼的转学生,显然是另一个极端。
林见清抿紧了唇,沉默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本。新位置在教室中央,是他最不喜欢的地带。而那个被迫成为同桌的人……
他抬眼看去,正好看到周予安提着崭新的书包,笑盈盈地穿过过道走过来,阳光从他身后的大窗户涌进来,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那笑容太具感染力,引得旁边几个同学也对他回以微笑。
“嗨,林见清是吧?以后请多指教啦!”周予安的声音清亮,带着毫不掩饰的热情,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,一股淡淡的、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随之弥漫开来。
林见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算是回应,然后将自己的书本在桌面上整理得泾渭分明,刻意在中间留出了一道明显的空隙,如同划下一道无形的界限。
他不需要同桌,更不需要一个像小太阳一样聒噪的同桌。他习惯了一个人的世界,安静,有序,只有公式、定理和奶奶留下的老钢琴相伴。
第一节是数学课。老师讲的内容对林见清而言毫无难度,他摊开自己的奥数题集,沉浸其中。旁边的周予安倒是听得认真,笔记做得飞快,但偶尔,林见清能感觉到对方好奇的视线掠过自己正在演算的复杂公式。
课间,林见清起身去接水,回来时发现周予安正和前座的同学聊得火热,笑声爽朗。他的座位被周予安随意放在桌上的书包带占了一角。林见清停下脚步,看着那只色彩鲜艳、挂着一个篮球小挂件的书包,没有出声。
周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立刻反应过来,连忙把自己的书包拿开,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:“不好意思啊,没注意。”
林见清没说话,沉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,拿出下节课的课本。
“喂,林见清,”周予安似乎完全没被他的冷淡击退,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说,“听说你是年级第一?太厉害了吧!我数学正好有点弱,以后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林见清打断他,声音平静无波,视线没有离开课本,“问题应该去问老师。”
周予安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稍稍僵住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,只是稍微坐直了身体,摸了摸鼻子:“哦,好吧。”
那一刻,林见清似乎捕捉到对方开朗外表下,一丝极快闪过的、类似于失落或无措的情绪,但消失得太快,让他以为是错觉。
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。林见清做完作业,习惯性地从书包里拿出耳机戴上,隔绝世界,专注地看起书来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无意间转头,发现周予安并没有在写作业,而是单手支着下巴,指尖转着笔,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窗外,那种灿烂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,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竟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、淡淡的疲惫和疏离。
似乎察觉到林见清的注视,周予安猛地回过神,迅速戴上惯有的笑脸面具,转头用口型无声地问:“怎么了?”
林见清收回目光,摇了摇头,心底却泛起一丝微澜。这个被迫成为同桌的转学生,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纯粹。他的阳光开朗,是他的本性,还是一种保护色?而自己划下的那道界限,又真的能阻挡这个不由分说就要闯入他安静世界的人吗?
放学铃响,林见清迅速收拾好书包,第一个离开教室。周予安则被几个热情的同学围住,似乎在询问他转学的原因,他笑着回答,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。
夏末的风吹在脸上,依旧带着热气。林见清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,却第一次觉得,这个新学期,或许不会像他预想的那样平静无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