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锁晨阳·第二十九章 榫卯藏锋
民国十七年,雾城的晨雾比往岁更浓。
天还未亮透,码头的汽笛在迷雾中撞出沉闷的回响,像钝刀割着潮湿的空气。李木墩裹紧了藏青短褂,袖口沾着的木屑被雾水浸得发潮,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。他踩着青石板路上的积水,鞋帮溅起细碎的水花,每一步都像踩在未干的墨汁里,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。茶馆檐下的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透过薄雾洒下来,在地面映出晃动的圆晕,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“吱呀”一声,茶馆后门被推开,一股混杂着茶叶香与煤烟味的热气涌了出来。杨宗叼着半截烟,看见李木墩的身影,忙挥了挥手:“可算等着你了,再晚一步,苏法医就要自己进山了。”
李木墩走进门,摘下头上的旧毡帽,抖落上面的露水,露出额前几道浅浅的疤痕——那是前几日破解祠堂机关时被木屑划伤的。“雾太大,认不清路。”他声音沙哑,目光扫过桌前的油纸包,“东西备好了?”
“按你说的,凿子、墨斗、鲁班尺,还有这个。”杨宗掀开油纸,露出一把缠着铜丝的羊角锤,锤柄上刻着细密的榫卯纹路,“苏法医特意让人找老木匠翻新的,说你用着顺手。”
里屋的门帘一挑,苏青云走了出来。她穿了件便于行动的短款旗袍,外面套着件卡其色风衣,圆框眼镜后的眼睛透着清冷的光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,递到李木墩面前:“昨晚在物证室发现的,从巫咸的作坊里搜出来的,你看看。”
木盒是紫檀木做的,表面光滑如镜,没有任何锁孔,只在侧面刻着一朵缠枝莲。李木墩接过木盒,指尖抚过纹路,忽然按住盒底的一个暗榫,轻轻一旋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盒子应声而开。里面没有别的东西,只有一张泛黄的图纸,上面画着复杂的机关结构,标注着“锁魂塔”三个字。
“巫咸伏法前,只说这雾城深处有座锁魂塔,藏着他没说完的秘密。”苏青云的声音平静,“根据卷宗记载,二十年前,雾城曾发生过一桩灭门案,死者是当地的木匠世家,唯一的幸存者至今下落不明。而那座锁魂塔,就在木匠世家的旧宅后山。”
李木墩的手指顿了顿,图纸上的榫卯结构有些眼熟,似乎在师父留下的手札里见过。“逆榫结构。”他低声说,“师父说过,这种结构违背木料的自然纹理,多用于邪术,造塔者必遭反噬。”
杨宗掐灭烟头,站起身:“局里已经批了搜查令,现在就出发?”
“等天亮。”李木墩摇摇头,将图纸放回木盒,“雾城后山的路错综复杂,都是青石台阶,雾大容易出事。而且……”他抬头看向窗外,雾气似乎更浓了,“逆榫机关怕潮,晨雾里阴气重,容易触发暗箭。”
苏青云点点头,从包里拿出一份验尸报告:“另外,昨晚复检了木偶案死者的尸骨,发现骨缝里有微量的朱砂粉末。巫咸的作坊里没有朱砂,这东西应该来自锁魂塔。”
三人坐在茶馆里,沉默地等着天亮。窗外的雾气渐渐淡了些,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,夹杂着码头工人的号子,给这座笼罩在迷雾中的城市添了几分烟火气。李木墩摩挲着鲁班尺,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:“木匠的手,是用来造屋铺桥的,不是用来造杀戮机关的。”他忽然觉得,这雾城的雾,不仅锁着晨阳,还锁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罪恶。
天刚蒙蒙亮,三人就背着工具出发了。后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,青石台阶上长满了青苔,湿滑难行。苏青云拿出放大镜,仔细观察着台阶两侧的石壁,忽然停下脚步:“你们看这里。”
石壁上刻着细小的纹路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李木墩凑过去,用手指顺着纹路摸了摸:“是榫卯暗记,每走十步有一个,应该是当年木匠世家留下的引路标记。”他从背包里拿出墨斗,在石壁上弹了一道墨线,“顺着墨线走,能避开表层的机关。”
杨宗握着配枪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后山的树木枝繁叶茂,雾气在枝叶间缭绕,像一个个飘忽不定的影子。“奇怪,这地方怎么连只鸟都没有?”他低声说。
“逆榫结构会改变周围的气场,鸟兽都怕这东西。”李木墩边走边说,“当年那户木匠世家,恐怕是被迫建造锁魂塔的。”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残破的塔影。锁魂塔通体由黑木建成,塔身布满了裂痕,塔顶的琉璃瓦已经脱落大半,在晨雾中显得阴森诡异。塔前的空地上,散落着几根腐朽的木柱,柱身上刻着的缠枝莲图案与木盒上的如出一辙。
“小心点。”杨宗示意两人停下,慢慢靠近塔身。塔门紧闭,门上没有锁,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,大小与李木墩手中的木盒刚好契合。
李木墩将木盒放进凹槽,轻轻一旋,又是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塔门缓缓打开。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,夹杂着淡淡的朱砂味。塔内漆黑一片,苏青云打开手电筒,光束在黑暗中扫过,照亮了满地的灰尘和散落的木屑。
“第一层是空的。”杨宗的声音在空旷的塔内回荡,“往上走?”
“等等。”李木墩拦住他,用鲁班尺在地面比划了一下,“地面有暗格,按五行方位排列。”他蹲下身,指着地面的一块青石板,“这里是生门,踩这里。”
三人顺着李木墩指的方向,小心翼翼地走上二楼。二楼的陈设比一楼整齐些,靠墙放着几个破旧的木架,上面摆着一些残缺的木偶。这些木偶的关节都采用了逆榫结构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在手电筒的光束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这些木偶……”苏青云拿起一个木偶,发现木偶的胸腔里藏着一个小小的暗格,“里面是空的。”
“是用来藏东西的。”李木墩接过木偶,轻轻拆开胸腔的逆榫,“当年的灭门案,恐怕和这些木偶里藏的东西有关。”
杨宗在墙角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木柜,柜门是燕尾榫结构,锁芯已经生锈。他正要强行撬开,被李木墩拦住:“别用蛮力,燕尾榫是死榫,撬开就坏了。”李木墩从背包里拿出一根细铁丝,插进锁芯,轻轻转动了几下,“咔哒”一声,柜门开了。
木柜里放着一本泛黄的账本,还有一沓书信。苏青云拿起书信,借着光束仔细阅读,脸色渐渐凝重起来:“这些信是写给吴氏集团董事长吴宗南的。”
“吴宗南?”杨宗愣了一下,“就是那个虐待晨阳的幕后主使?”
苏青云点点头,继续念道:“信里提到,二十年前,木匠世家拒绝为吴宗南建造锁魂塔,吴宗南便捏造罪名,灭了他们满门。唯一的幸存者被吴氏集团的人带走,至今生死未卜。”她翻到最后一封信,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的雾月十五,“这封信的落款是‘林木匠’,应该是木匠世家的当家人。”
李木墩拿起账本,上面记录着锁魂塔的建造过程,还有一些奇怪的数字。“这些数字是朱砂的用量。”他指着账本上的记录,“锁魂塔的每一层都埋着朱砂,用来镇压怨气。但逆榫结构本身就违背天道,再加上朱砂,只会让怨气更重。”
三人正要上三楼,忽然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。杨宗立刻握紧配枪,示意两人躲到木架后面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一楼响起:“爹,你确定那东西在锁魂塔里?”
是耀鹏的声音!
苏青云示意两人噤声,轻轻拨开木架的缝隙向外看。只见耀鹏跟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二楼,那男人穿着黑色西装,面容阴鸷,正是吴宗南。两人身后跟着几个保镖,手里都拿着枪。
“当年林木匠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塔顶。”吴宗南的声音冰冷,“那本《鲁班秘术》下册,不仅有逆榫结构的建造方法,还有点石成金的秘诀。只要拿到它,我们吴氏集团就能称霸雾城。”
耀鹏四处张望,脸上带着贪婪的神色:“可是巫咸已经伏法了,警察会不会已经发现这里?”
“放心,雾城的警察都是酒囊饭袋。”吴宗南冷笑一声,“而且,我已经让人在山下设了埋伏,只要他们敢来,就别想活着回去。”
躲在木架后的杨宗悄悄掏出对讲机,压低声音:“呼叫总部,请求支援,锁魂塔内发现吴宗南及其同伙,携带武器,疑似寻找《鲁班秘术》下册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电流声,随后是总部的回应:“收到,支援队伍十分钟后到达,注意安全。”
李木墩轻轻拉了拉杨宗的衣角,指了指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木板松动了,上面刻着逆榫暗记。他做了个手势,示意从天花板绕到三楼。
三人趁着吴宗南等人检查木柜的空隙,悄悄爬上天花板。李木墩用凿子轻轻撬开松动的木板,露出一个狭小的通道。“我先上去探路。”他低声说,顺着通道爬了上去。
三楼的空间比二楼小很多,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木柱,上面刻满了朱砂写的符咒。木柱周围摆满了木偶,这些木偶的五官齐全,眼神空洞,看起来像真人一样。李木墩仔细观察着木柱,发现柱身上有一个方形的凹槽,正是放置《鲁班秘术》的地方。
他正要伸手去拿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“李木墩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吴宗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把《鲁班秘术》交出来,我可以饶你不死。”
李木墩转过身,看到吴宗南和耀鹏带着保镖站在门口,枪口都对准了他。“你以为这东西是好拿的?”他冷笑一声,“逆榫结构造的塔,拿了里面的东西,会遭天谴的。”
“少废话!”耀鹏不耐烦地喊道,“快把书交出来,不然我开枪了!”
苏青云和杨宗从通道里爬出来,站到李木墩身边。杨宗举起配枪,对准吴宗南:“吴宗南,你涉嫌二十年前的灭门案和虐待晨阳,现在被捕了!”
吴宗南哈哈大笑起来:“被捕?就凭你们三个?”他挥了挥手,保镖们立刻扣动扳机。杨宗早有准备,拉着苏青云和李木墩躲到木柱后面,子弹打在木柱上,发出“砰砰”的响声。
“塔内空间狭小,不能硬拼。”苏青云冷静地说,“李木墩,有没有办法触发机关?”
李木墩点点头,从背包里拿出墨斗,在木柱上弹了三道墨线。“这木柱是锁魂塔的核心,用的是九转连环榫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用凿子敲击木柱上的暗榫,“只要转动第三层的榫头,就能触发塔顶的落石机关。”
吴宗南见他们在摆弄木柱,急忙喊道:“快阻止他们!那木柱不能动!”
保镖们冲了过来,杨宗立刻开枪,打倒了最前面的两个。苏青云从包里拿出手术刀,趁乱划伤了一个保镖的手臂。李木墩趁机用鲁班尺卡住榫头,用力一拧,木柱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响声,整个塔身都在轻微摇晃。
“不好!机关被触发了!”吴宗南脸色大变,转身就要跑。
塔顶传来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石块纷纷落下。杨宗拉住苏青云和李木墩,躲到墙角。“快从通道下去!”他喊道。
三人顺着通道爬回二楼,只见吴宗南和耀鹏被落石困住,保镖们四处逃窜。杨宗趁机开枪,击中了吴宗南的腿。“不许动!”他大喝一声。
吴宗南倒在地上,痛苦地呻吟着。耀鹏想逃跑,被苏青云拦住。“你以为你跑得掉吗?”苏青云的声音冰冷,“你故意绊倒晨阳,纵容吴宗南虐待他,这些账都要算清楚。”
耀鹏脸色惨白,双腿发软,瘫倒在地上。“不是我故意的……是吴宗南逼我的……”他哆哆嗦嗦地说。
这时,外面传来了警笛声,支援队伍到了。杨宗打开塔门,让警察进来逮捕吴宗南和耀鹏。李木墩走到木柱旁,看着掉落的石块,忽然发现木柱的凹槽里露出了一本书的一角。
他伸手把书拿出来,正是《鲁班秘术》下册。书的封面已经泛黄,上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木工之道,在于顺天应人,逆榫者,必遭天谴。”
李木墩翻开书,里面记录着各种逆榫机关的建造方法,还有一些邪术咒语。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,把书合上,递给苏青云:“这东西不该存在于世。”
苏青云接过书,点了点头:“我会把它交给文物部门封存,永远不会再让它流入民间。”
警察押着吴宗南和耀鹏走出锁魂塔,晨阳竟然也在队伍里。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,脖子上的红围巾格外显眼。看到李木墩三人,他走了过来,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你们,为我和当年的受害者讨回了公道。”
李木墩看着他,想起了自己的师父。“有些罪恶,就算被雾锁住,也终有重见天日的一天。”他说。
晨阳点点头,目光望向远处的雾城。太阳已经升起,晨雾渐渐散去,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市的屋顶上,给这座饱经沧桑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暖意。锁魂塔的阴影渐渐缩短,仿佛那些被锁住的罪恶,也随着晨雾一起消散了。
杨宗走到晨阳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吴宗南和耀鹏都会受到法律的制裁,你以后可以重新开始了。”
晨阳笑了笑,这是他出狱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。“我想好了,以后要跟着李师傅学木匠。”他说,“用自己的双手造有用的东西,而不是像吴宗南那样,用木匠手艺作恶。”
李木墩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:“好啊,我收下你这个徒弟。不过,我丑话说在前面,学木匠要能吃苦,而且永远不能用学到的手艺做坏事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晨阳郑重地说。
苏青云看着眼前的一幕,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。她打开手中的验尸报告,在上面写下了结案结论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报告上,那些冰冷的文字仿佛也有了温度。
雾城的雾终于散了,晨阳洒满大地。李木墩看着手中的鲁班尺,忽然觉得师父的话是对的。木匠的手,本该用来造屋铺桥,带来希望与安宁。而那些试图用榫卯结构制造罪恶的人,终究会被自己种下的恶果反噬。
远处的茶馆传来了说书先生的声音,正讲着《洗冤录》里的故事。码头的汽笛再次响起,这一次,不再是沉闷的呜咽,而是充满了生机与希望。雾城的人们渐渐走出家门,感受着久违的阳光,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。
李木墩转身看向锁魂塔,塔身已经残破不堪,但在晨阳的照耀下,却显得格外平静。他知道,这座塔承载了太多的罪恶与悲伤,但从今往后,它将成为雾城历史的一部分,提醒着人们:正义或许会迟到,但永远不会缺席。而那些被雾锁住的晨阳,终有一天会穿透迷雾,照亮每一个角落。
杨宗走到苏青云身边,看着她收起验尸报告:“接下来,该处理吴氏集团的后续了。”
苏青云点点头:“还有二十年前灭门案的幸存者,我们得继续寻找。”
李木墩牵着晨阳的手,慢慢走下后山。晨雾已经完全散去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晨阳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锁魂塔,轻声说:“都结束了。”
李木墩看着他,微微一笑:“不,是新的开始。”
雾城的晨阳,终于挣脱了迷雾的束缚,照亮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,也照亮了人们心中的希望。而那些隐藏在榫卯结构中的罪恶与秘密,终将被时间掩埋,只留下一段警示后人的传说,在雾城的风里,代代相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