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隐寒刃

晨雾像化不开的墨，将上海滩的街巷浸得发灰。林恒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，皮鞋碾过落叶与露水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手里攥着半张揉皱的粮票，边角印着的“大德粮行”四个字，在雾色中若隐若现——这是昨晚从秦域办公室外的废纸篓里捡到的，与押运赃物被劫案现场遗留的粮票纹样一模一样。

警厅大楼的影子在雾中巍峨如怪兽，林恒刚踏上台阶，就被守卫拦住：“林探长，秦科长吩咐，没他的手令，任何人不得进入档案室。”他皱了皱眉，昨晚秦域还拍着他的肩说“放手去查”，今早便变了卦，这前后矛盾的态度，更印证了他心中的疑虑。

“秦科长在办公室吗？我有要事禀报。”林恒压低声线，指尖不自觉摩挲着粮票边缘。守卫迟疑片刻，终究不敢得罪这位苏格兰场归来的探长，侧身让开了路。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，雾汽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在墙壁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，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

秦域的办公室虚掩着，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。林恒放慢脚步，隐约听见“判官”“民盟”“替罪羊”几个词。他正要推门，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，秦域穿着笔挺的中山装，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：“林老弟来得正好，我正想找你。”

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，掩盖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。秦域递给他一杯热茶，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：“押运案有新进展了，有人指证民盟成员涉嫌劫赃，你带人去查查吧。”林恒接过茶杯，温热的触感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——他分明记得，劫案现场的弹壳来自中统特制手枪，与民盟使用的枪械截然不同。

“秦科长，”林恒抬眼直视他，“我在现场发现了大德粮行的粮票，而这家粮行的老板，三个月前刚通过您的关系拿到了政府的购粮特许权。”秦域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如常：“哦？竟有此事？或许是赃物混杂了粮行的货物吧。”他起身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林恒，“林老弟，查案要抓重点，‘判官’才是关键，民盟包庇通缉犯，这笔账不能不算。”

林恒放下茶杯，粮票在掌心攥得发紧。他忽然想起昨晚与“判官”在破庙里的会面，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声音沙哑：“秦域设了局，粮荒贪污案的真凶另有其人，他只想借你的手除掉民盟。”当时他尚有疑虑，此刻秦域的刻意引导，让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。

“我会查的。”林恒转身离开，走到门口时，听见秦域在身后说：“林老弟，记住，识时务者为俊杰，上海滩的水，比你想的深。”雾汽扑面而来，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渐渐模糊，心里却燃起一簇火苗——无论水有多深，他都要趟到底，揭开这雾锁之下的真相。

走出警厅，晨雾渐渐散去些许，阳光穿透云层，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林恒刚要迈步，一个穿灰布衫的小贩突然撞了他一下，低声道：“林探长，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，大德粮行后院，子时见。”话音未落，小贩便消失在雾巷深处。

林恒握紧了腰间的配枪，指尖冰凉。他知道，这是一场鸿门宴，或许是“判官”的邀约，也可能是秦域设下的又一个陷阱。但他没有选择，粮荒背后的贪污黑幕，押运劫案的真相，还有“判官”的真实身份，都藏在这迷雾之后。

子时将至，上海滩的喧嚣渐渐沉寂，只有大德粮行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，像鬼火般闪烁。林恒隐在墙角的阴影里，看着粮行后院的木门缓缓打开，一道黑影走了出来，月光勾勒出熟悉的轮廓——竟是警厅里一直对他处处刁难的李副厅长。

“林探长果然胆识过人。”李副厅长的声音带着阴鸷，“秦域让你查民盟，不过是想借刀杀人，真正的赃粮，都藏在这粮行的地窖里。”他抬手示意，身后的木门吱呀作响，露出黑漆漆的地窖入口，“你想知道的一切，里面都有答案，但能不能活着出来，就看你的运气了。”

林恒拔出手枪，枪口对准黑影：“是你劫了押运的赃物？”李副厅长冷笑一声：“我只是替人办事，真正的幕后黑手，你做梦也想不到。”雾汽再次升腾，将两人笼罩其中，枪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，打破了晨阳来临前最后的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