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境与人类世界之间的通道几经动荡,大战尘埃落定。
人类的河水不再大面积被污水浸染,却也再也回不到远古时代一尘不染的澄澈。水之领主水清漓依旧居于净水湖底的水晶宫殿,冰凉幽蓝的水波终年流转,偌大的水宫万古寒凉,千万年来只有水声相伴。
曾经,他立于仙境之巅,冷眼旁观人类世界的肆意破坏,视人类为渺小又愚昧的物种。直到遇见王默。
人类世界的落日熔金,橘红色霞光铺满河面。王默独自站在河畔,晚风撩动她的发丝。历经数次仙境的生死博弈,少女早已褪去最初的胆怯懵懂,眼底沉淀下属于守护者的坚韧。只是两个世界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,始终沉沉压在她心头。
水面泛起层层涟漪。
粼粼水波向上翻涌,化作人形。水清漓自水中缓步踏出,蓝色长发垂落,衣袂裹挟着湖水独有的湿冷水汽。暮色落在他清冷无瑕的面庞上,眼底是亘古不变的淡漠,唯有望向王默之时,寒冰般的眼眸会化开一丝极淡的温度。
“你又来到河边。”水清漓的声音如同流水叮咚,清冷悠远,“心中依旧在为难吗。”
王默低头望着脚下滔滔奔流的河水,指尖轻轻攥紧衣角。
“仙境已经暂时恢复和平。曼多拉的阴谋被阻止,可人类世界的污染不会一夜消失。”她声音轻轻发颤,“我想要守护我的家园,可我也明白,仙境生灵承受了太多人类带来的伤害。我常常不知道,究竟该站在哪一边。”
无数次,她夹在人类与仙境中间左右摇摆。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故土,一边是给予自己力量、数次舍身护住自己的水王子。
水清漓缓缓走到她身侧,目光望向远方蜿蜒向天际的江河。亿万岁月,他见证过水源纯净美好的盛世,也亲眼目睹水体被污秽一点点侵蚀。身为水的本源,世间每一滴水流的痛苦,都会直接烙印在他神魂之中。
“我曾憎恶人类的肆意妄为。”他缓缓开口,平静诉说过往,“我见过江河变成浑浊黑水,水中生灵尽数消亡。那时我一心想要抛弃人类世界,任由凡尘走向毁灭。”
他侧过头,蓝色的眼眸深深落在王默的身上。
“直到遇见你。”
是这个普通的人类女孩,明明力量微薄,却愿意拼上性命,同时惦念两个世界的存亡。她并不完美,会害怕,会迷茫,却永远怀揣一份滚烫的善意。这份独一无二的赤诚,撬开了水王子冰封万古的心。
王默抬眸与他对视,落日余晖落在两人之间。
“可我们终究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”王默的眼底漫起一层水雾,“我是凡人,生命短短数十载,匆匆一瞬便会老去消亡。而你是仙境的大仙子,水的本体,拥有无尽漫长的生命。”
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改写的宿命。
凡人的一生,于水清漓而言,不过是流水之中转瞬即逝的一朵浪花。等岁月带走王默的生命,他依旧要独自留守空旷的净水湖,重复万古的孤寂。这份清醒,时时刻刻折磨着少女的心。
水清漓沉默片刻。晚风卷起水花,细碎的水珠在半空悬浮飞舞。
“我明白这道天堑。”
他伸出手,一缕柔和的蓝色水流轻轻托起一片飘落的花瓣,花瓣在水流之中缓缓旋转,不曾被水的力量摧毁。
“仙子不得长久滞留人类世界,人类亦无法永远存活于仙境。我们没有办法彻底打碎命运划定的界限。”
王默鼻尖一酸,微微低下头颅。无数次并肩对抗危机,无数次危难时刻他挺身而出将她护在碧水之后,情愫早已在心底悄然生根。可现实如同冰冷的河水,横亘二人之间。
“难道我们只能做短暂相逢的故人吗?”她低声问道。
水清漓抬手,柔和的水流轻轻拂去她脸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,水流微凉,却不带丝毫寒意。
“并非如此。”
漫天流转的河水是他的耳目。人间每一条溪流,每一片江海,都是他的眼眸。
“你不必成为仙子,不必强行褪去凡人的命运。你安心走完属于你的人间一生。春有溪流叮咚,夏有江海翻涌,秋有寒潭映月,冬有冰雪封河。只要世间尚有流水存在,我便可以循着水流来看你。”
不必永久相守,却可以岁岁相逢。
王默怔怔望着眼前的水王子。
“当我年华老去,容颜不再呢。”
“于我眼中,你的灵魂从未被外表束缚。”水清漓的声音认真而郑重,“我看见的,从来都不是一张皮囊,而是你的本心。无论少年青丝,亦或是暮年白发,本心不会更改。”
暮色缓缓下沉,天边的橘红渐渐化作浅紫。河水潺潺流淌,奏响永不停歇的乐曲。
王默伸出手掌,清澈的水流温柔缠绕住她的掌心,冰凉,柔软。
“我曾经奢望过可以永远和你并肩。”王默轻声吐露心底深藏的心愿,“可如今我懂得,有些羁绊,不一定非要牢牢占有。”
水清漓微微颔首。水晶般的眼眸之中,褪去了远古神灵的高高在上,盛满人间独有的温柔。
“水不会为任何人停下奔流的脚步,但是流水永远记得它曾映照过的身影。”
远方城市灯火次第亮起。
往后的岁月,危难来临之时,他们依旧会携手并肩守护两个世界。太平岁月,便由流水作为媒介,跨越仙境与人间的壁垒,遥遥相见。
没有不顾一切的永恒厮守,却是属于仙子与凡人之间,最清醒也最绵长的羁绊。
河面水波荡漾,将落日最后的光芒揉碎成万千银鳞。碧水悠悠,念意沉沉,随江河岁岁奔流,永不消散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