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春宫,偏殿。
烛火将残未残,把婉卿和魏璎珞的影子投在帐幔上。
婉卿靠在魏璎珞的肩上。
她半阖着眼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魏璎珞袖口上的绣纹:
“璎珞,害死你姐姐的人,你有线索了吗?”
魏璎珞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她垂着眼,长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潮。
半晌,她才开口:
“有,但是你可能不想知道。”
婉卿的指尖顿住了。
她缓缓直起身,半张脸从魏璎珞肩窝里抬起来:“怎么了?难不成跟我有关?”
魏璎珞没说话。
她沉默了很久,她忽然从袖子中掏出一个物件。
那物件被一块素白的帕子裹着,帕角绣着一尾银线小鱼,是婉卿从前教她的针脚。
魏璎珞的手指微微发颤,一层一层揭开帕子。
最后,一枚玉佩躺在她掌心。
玉质温润,雕工精致,正面是云纹海水,翻过来,正中一个“恒”字赫然入目。
婉卿的瞳孔骤然紧缩。
她伸出手,指尖悬在玉佩上方三寸,最终,她轻轻捏起那枚玉佩,指腹蹭过那个“恒”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抖了一下,“我哥哥的玉佩。”
“张嬷嬷说,这是富察家嫡系男丁的私印玉佩。”
婉卿猛地抬起头。
“不可能是我哥哥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不是傅恒少爷。傅恒少爷是什么样的人,我虽只见过一面,也知道他光明磊落,绝不会做这种事。
可是我姐姐死状不会说谎,她颈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,显然是被勒死的。
而且死前还被人玷污过。我实在是想不出来谁是凶手。
我姐姐一个绣女,无权无势,谁会这样对她?又为什么会有富察家的玉佩在她手里?”
婉卿的指尖在玉佩上猛地一颤。
不。
不是哥哥。
可如果不是哥哥,这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魏璎宁的遗物里?
是谁?是谁在借富察家的名头行凶?是谁要毁了富察家的清誉?还是这本身就是一盘针对富察氏的、更大的棋?
“我会帮你查,我会让我哥哥去查。还你姐姐一个公道,也还我哥哥一个清白。”
“卿卿……”
“璎珞,你放心,不管是谁,不管他藏得多深,我都会把他挖出来。
哪怕那个人位高权重,我也会想办法让他付出代价。
你姐姐的命:富察家的名声,都不是任人践踏的泥。”
第二日,夜里。
婉卿半倚在贵妃榻上,手里攥着那枚玉佩,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“恒”字。
碧桃和魏璎珞被她遣去了西偏殿,借口是要静养,不许人扰。
殿内只留了一盏将残未残的羊角灯。
窗棂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婉卿睁开眼,瞳孔在暗处缩成一线:“进来。”
一道玄色身影翻窗而入,落地无声,傅恒站在榻前三步远。
“婉婉,你找我是想跟我走了吗?”
婉卿缓缓坐起身,没有回答,只是将掌心摊开,那枚玉佩静静躺在她苍白的掌纹里。
“哥哥先看看这个。”
傅恒的目光落在玉佩上。
只一瞬,他瞳孔骤缩,他大步跨过来,靴底碾过青砖,一把夺过玉佩。
“……这是我的玉佩,它丢失了很久……你是从哪里找到的?”
“在璎珞姐姐的遗物里,”婉卿仰起脸,直视他的眼睛,“阿满,原名魏璎宁,绣坊宫女,去年腊月初八殁于宫中。
颈骨勒断,死前被玷污。
这玉佩就是在她留下的遗物中找到的,是绣坊里的张嬷嬷认出来的。
她不敢宣扬,所以一直藏着,直到璎珞入宫,才交给了她。”
“不可能是我,婉婉,你知道不可能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,”婉卿打断他,冰凉的手指覆上他攥着玉佩的手背,“就是因为我知道,我信任哥哥,所以才偷偷找你过来。
不是让你来辩白,是让你去查,魏璎宁死前,最后见了谁?这玉佩,是从谁的手里遗失的?又是谁,要借富察家的名头,行这等禽兽不如的事?”
傅恒怔住了。
他看着婉卿,看着她那双在昏暗中亮得骇人的眼睛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怀里哭、只会拽着他袖子撒娇的婉婉了。
她是一柄收在锦绣刀鞘里的刀,冷静,锋利,正指着某个他尚未看清的黑暗角落。
“婉婉说的是,你放心,哥哥一定会好好调查这件事情。给我,给你,给魏璎珞和魏璎宁一个交代。”
他转身,走向那扇被推开的窗。
“哥哥,查的时候,别让人知道是从我这儿出去的,尤其是皇上。”
傅恒的脚步顿在窗棂边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脊背绷得更紧了。
“……好。”
话音落,玄色身影翻出窗外,转瞬便没了踪影。
婉卿仍坐在榻沿,靠在引枕上,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