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和柳红几乎是撞开那扇宅门,梦影正在院中收晾晒的药材,竹簸箕里盛着半干的当归与黄芪,闻声猛地抬头,见二人衣襟染血、发髻散乱、心头骤然一沉。
“怎么了?”她一步跨上前。
“皇后……起疑了,”柳青扶着门框,大口喘气,“会宾楼……来了十几个高手,乔装成百姓,要抓我和柳红去刑部问话……若不是箫剑示警,我们……我们就回不来了。”
柳红颤声道:“他们既然找到了会宾楼,这宅子怕是也不安全了!那些人不是蠢货,会宾楼查不到,他们定会顺藤摸瓜,查咱们的住处,查所有和咱们有往来的人,姝儿和孩子们,必须立刻走,立刻!一刻都不能耽搁!”
话音未落,墙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三人同时抬头,手已扣住了兵刃。
一道玄色身影从墙外翻入,落地时屈膝缓冲,悄无声息,正是箫剑,他肩上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。
“箫剑!你没事?”柳红急迎上去,上下打量他。
“没事,”箫剑将包袱往地上一放,“从会宾楼柜台下抢出来的,银票、碎银、还有些应急的药,够撑一阵子。
那帮人还在楼里乱转,像没头苍蝇,一时半刻找不过来,但天亮前,我们必须离开京城。”
梦影蹲下身,飞快地将包袱收拢:“既然皇后能查到会宾楼,那小燕子和紫薇在宫里……会不会不安全?她们与明姝走得最近,皇后若真要彻查,头一个便是从她们下手。还有令妃、永琪……”
柳青抹去下颌的汗,那汗里还混着未干的血迹:“你放心,我和柳红先留在这里。咱们在京城还有处宅子,蒙丹和含香住在最偏僻的那处,我们去找他们,先避一避风头,过两日,我再去学士府找尔康,把消息递进去,让他们早做防备。
箫剑带你们先行离开,蒙丹武功高,也能帮得上忙。
你们就不用操心宫里的事了,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姝儿和两个孩子安全带出去。”
正说着,东厢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明姝披着一件棉斗篷,站在门槛边。
“我都听见了,我和孩子们,现在就跟着箫剑走。”
梦影快步上前,一手扶住她的肩,一手替她拢紧斗篷:“你能行吗?产后才百日,身子还虚着,长途颠簸……”
“能行,”明姝轻轻握住梦影的手,“总比留在这里,被皇后的人抓去强,我走得动,哪怕爬,也要爬出去。我不能让孩子们……落在那个毒妇手里。”
箫剑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宅子后院有辆青布马车,是我早备下的,里头铺了厚褥,还备了炭盆和吃食。
梦影,现在就要去收拾所有行李,然后护着明姝和孩子从后门上车,沿西直门外的暗渠走,那里路径偏僻,少有人查,我驾马。
柳青柳红去联络蒙丹,咱们在城外三十里的破庙汇合,再商议往哪里去,动作快,每一息都是命。”
“好,”梦影点头,转身对柳红急道,“和我一起去收拾!孩子的襁褓、尿布,还有鬼手张留下的药,一样都不能落!快!”
柳红应声便往东厢房跑。
东厢房内,顿时忙乱起来。
明姝走到摇篮边,俯身抱起满满,小家伙被惊动了,黑亮的眼睛睁了睁,小嘴一咧,竟没哭,只是往母亲怀里蹭了蹭,寻了个舒服的位置,又沉沉睡去。她又抱起圆圆,小姑娘更轻,像一团暖融融的棉絮,在她臂弯里咂了咂嘴,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衣襟上的一粒盘扣。
“满满,圆圆,娘亲带你们走。”
她抱着孩子,一步一步走出东厢房。梦影和柳红拎着包袱紧随其后。
院中,柳青和箫剑已备好了马车。那马车青布篷子,看起来毫不起眼,箫剑将一块厚厚的毡毯铺在车厢里,又放了一只铜手炉,炉里炭火正旺。
“上车,”箫剑伸手,替明姝挡住车厢门楣,“慢些,我扶你。”
明姝将孩子递给他,箫剑小心翼翼地接过满满,轻轻放进车厢深处。梦影则接过圆圆,紧随其后,柳红把包袱塞进去,又回头,将一只水囊和一食盒点心挂在车辕上。
“柳青哥,红姐姐,”明姝坐在车厢内,撩开帘子,“你们……也要小心。”
“放心,”柳青拍了拍车辕,“我们会活着去见你们的,等风头过了,咱们再聚,你们只管往前走,别回头。”
柳红扑到车边,隔着帘子握住明姝的手:“姝儿,照顾好自己,照顾好孩子,咱们一定会再见的。”
“嗯。”
箫剑扬鞭,马儿轻嘶一声,车轮辘辘转动,向着后门疾驰而去。
柳青和柳红站在原地,望着那辆青布马车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。
“走,去找蒙丹。”柳青拽起柳红的手,转身没入另一条小巷。
马车在暗渠边的土路上颠簸。
西直门外的暗渠,是京城排污的水道,路径偏僻,臭气熏天,少有人查,也少有人走。
正是这样的路,才最安全,也最折磨人。车轮碾过坑洼里的积水,溅起浑浊的水花,车厢便猛地一跳。
车厢内,梦影将明姝护在身后,用包袱和毡毯垒成一道软墙,替她挡住颠簸。
可路实在太差,每一次都震得人五脏移位,明姝咬紧牙关,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却仍死死抱着怀里的圆圆,一手护着身侧的满满。
“姝儿,”梦影慌了,伸手去擦她额上的汗,“是不是震到了?要不要停车歇一歇?”
“不……不能停,”明姝摇头,唇色发白,“皇后的人随时会追来……既然起了疑,定会封城……咱们必须在天亮前……出城……不然……就再也出不去了……”
“快了,”箫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沉稳而低哑,“再有一个时辰,就能到,你们撑住。”
马车在夜色中疾驰。
城外三十里,破庙。
那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,屋顶塌了半边,庙门歪斜地挂着,可庙角仍能遮风避雨,且偏僻至极,连野狗都不愿来。
马车在庙前停下时,天已蒙蒙亮。
箫剑先跳下车,四下张望,确认无人跟踪,才低声道:“安全,下车。”
梦影先下来,伸手去接明姝。
明姝抱着圆圆,踩着车凳下来,脚步虚浮,产后百日的身子经不起这般颠簸,她眼前发黑,险些栽倒,被梦影一把扶住,靠在肩上,大口喘息。
庙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蒙丹大步走出来,身后跟着含香。
他们已经先行一步到了,随时准备接应。见是明姝,他忙上前,从梦影手中接过满满:“快进来!里头生了火,暖和!还有热粥!”
含香则一把搀住明姝,将她扶进庙内。
庙角燃着一堆篝火,火上温着一锅热粥,香气扑鼻,干草铺在地上。
含香将明姝安置在铺了干草的庙角,又忙不迭地端来热粥:“快,喝一口,暖暖身子,这粥我熬了许久,加了红糖和姜片,驱寒的。”
明姝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,那甜香滚入胃里,终于将一路的寒气逼出了些许,她抬起头,目光在庙内扫过,落在含香脸上:“柳青和柳红呢?”
含香蹲在她身侧,替她掖了掖斗篷:“柳青和柳红去学士府联系尔康了,过两日再过来。
看你们平安到达,蒙丹也要回去接应他们,以防万一。”
箫剑倚在庙门边,目光落在庙外灰蒙蒙的天色上:“我和蒙丹一起回去,皇后的人既然动了手,就不会只查会宾楼,京城里的暗桩、眼线,都得清理。
柳青柳红单枪匹马去学士府,太险,我得跟着。你们在这里安心待着,我们三日后来接你们,若三日后来不了,便五日,十日,你们莫慌,只要活着,总能再见。”
明姝望着他,轻轻点了点头:“多谢,你们也活着,活着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