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影接过柳红手中的帕子,在热水里浸了浸,拧得半干,亲手替明姝擦去脸上残存的脂粉。
那脂粉是入殓时老嬷嬷点的,为了让她“遗容”显得不那么骇人,如今擦净了,那张脸更显憔悴。
梦影的动作极轻,指尖拂过她凹陷的脸颊,那触感让她心头又是一绞。
“我上次看到她的时候,也是这么说的。
我说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……没想到这次更甚。这皇宫,是连人带骨,都要嚼碎了才肯吐出来。”
柳红别过脸去,以袖死死捂着嘴,柳青站在门边,拳头砸在门框。
箫剑从外间端了药进来,那药是鬼手张配制的续命汤,黑褐色的汁水在碗里晃荡,散发着浓烈的苦涩气息。
他走到榻边,将碗递给梦影,目光落在明姝脸上,浓眉紧蹙:“脉息虽回来了,但气血亏空得太厉害,像是被人从里头掏空了。
这药得一日三顿,一顿都不能断,连服七日,才能将那口气真正稳住。”
柳红上前把明姝抬了起来,梦影接过药碗,一勺一勺地喂,每喂一勺,便用帕子拭去她唇角溢出的药渍。
窗外,天终于亮了。
晨光透过绵纸糊的窗棂,在暖阁内投下一层薄薄的、暖黄的微光,那光落在明姝青白的脸上,让她看起来有了一丝生气,。
梦影喂完药,柳红把明姝放下去,接过梦影手中的碗。
梦影又俯身替明姝掖了掖被角,她的指尖触到明姝的腹,她轻轻抚了抚,掌心下似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、若有若无的颤动。
“他们还在,姝儿,你听到了吗?他们还在……在等你醒。”
明姝的眼睫忽然又颤了一下。
那颤动比马车里那次更明显些,她的嘴唇微微翕动:
“……哥……”
梦影大震,猛地攥住她的手:“我在!我在!姝儿,你醒醒,你看看我……”
明姝缓缓睁开眼。
那瞳孔涣散了一瞬,才勉强聚焦在梦影脸上。
她望着这张熟悉的、写满了焦灼与疼惜的脸,目光又缓缓移过暖阁的陈设,素净的帐幔,暖黄的烛光,窗外透进来的、带着烟火气的天光。
这不是承乾宫。
没有药香浓得化不开的窒息,没有棉纸糊得密不透风的死寂。
她的唇角,缓缓牵起一个极淡、极虚弱的笑:
“……出来了?”
“出来了,”梦影哽咽着,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,泪水滚落下来,“你出来了……再也不回去了,这往后,只有风,只有雨,只有你想看的江南烟雨,塞北风声……再也没有那朱墙,再也没有那跪拜,再也没有……那金丝笼。”
明姝轻轻点了点头,她闭上眼,又睁开,目光落在自己高耸的腹上,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,覆了上去。
“孩子……”
“在,都在,”梦影忙道,“往后这三个月,你得好好养着,一日三顿药,一顿都不能少。
往后不会再让你动气,不会再让你思虑,不会再让任何人……伤你分毫。”
明姝听着,轻轻反握了握梦影的指尖:
“我……会撑住。”
她转了转头,目光落在榻边立着的人影上,那视线虚弱却温和:“红姐姐,柳青哥。”
“在呢。”柳青忙应。
“在在。”柳红走过来,蹲在榻前,握着她的手,“你安心养着,外头的事,有我们。这院子,是我和柳青找了好久找到的,绝对够隐蔽,你可放心啊。”
明姝弯了弯唇角,目光又移向那个立在光影交界处的高大身影,那人一身粗布青衫,腰间悬着箫与剑,正静静地看着她,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关切。
她微微一怔,随即那笑意深了一分:
“……箫剑?”
箫剑上前半步,抱拳一礼,那动作洒脱利落:“正是在下,一别数年,别来无恙。”
明姝望着他,想起多年前在苏州,他与梦影并肩而立,笑谈江湖的模样,那时她还在一旁绣花,他在一旁吹箫,梦影在舞剑,一切倒是岁月静好。
她轻轻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那意思说不清是“无恙”还是“有恙”:
“那个江湖上……很厉害的朋友……难不成是你?”
箫剑朗声一笑:“当然了!除了我箫剑,你和梦影还有哪个江湖上很厉害的朋友?
当年在苏州,我就说过,你们若有难,我箫剑赴汤蹈火。
这话,不是酒桌上的醉话,是实实在在的义气,你且安心养着,这院子外头,有我守着。
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惊扰,我这把剑,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明姝听着,笑了笑。
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忽然轻声道:
“我……想喝一口热粥。”
柳红忙不迭地应道:“好好好,我去给你熬粥!熬碧粳米粥,加红枣,加桂圆,熬得稠稠的,好不好?再加一碟你从前爱吃的胭脂醉瓜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明姝轻轻应着,闭上眼,将那口属于人间的、烟火气的暖意,缓缓咽进了肺腑里。
窗外,晨光正好,巷子里传来第一声鸡鸣,像某种古老而温柔的召唤,告诉她——
天亮了。
她活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