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殓这日,天未亮透,铅云低垂。
吉安所正殿内,白幡低垂,素烛高烧,烛泪堆叠如血,顺着铜鹤灯台蜿蜒而下,殿角铜盆里,银丝炭烧得将熄未熄,泛着的暗红光芒在惨白的帐幔间明明灭灭。
三十六名僧侣分列两侧,低低地诵着《往生咒》,木鱼声笃笃,经文嗡嗡。
永琪、小燕子、紫薇身着重孝,腰系麻绖,跪在灵前最前的位置。
令妃奉太后懿旨,前来主持大殓礼。
她一身素服,面容憔悴,眼底泛着连日未眠的青黑,身后跟着两名内务府的老嬷嬷和四名侍卫。
她立在灵前,目光扫过那低垂的白纱帐,又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个孩子。
“吉时将至,入棺之前,要最后一次整理仪容。”
紫薇猛地抬起头,泪水还挂在颊边,恳切的说:
“令妃娘娘,我和小燕子……想为明姝姐姐整理仪容。
我们与她情同姐妹,想……再送她最后一程。”
令妃看着她,看着这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姑娘,看着她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哀伤,她又望向小燕子,那丫头跪在那里,可怜兮兮的样子,最后,令妃的目光落在那白纱帐后影影绰绰的轮廓上。
良久,令妃缓缓点了点头:
“……准了。青黛,你也去,帮着搭把手。”
“谢令妃娘娘!”
紫薇与小燕子齐齐叩首,青黛从侧旁趋前,垂首敛目:“奴婢遵命。”
令妃退后半步,对身旁的老嬷嬷低声吩咐,那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们守在帐外,听着里头传唤。需要什么,即刻备来。”
“是。”
两名老嬷嬷垂首立于帐幔两侧,四名侍卫则退至殿门边,垂手而立。
帐幔被轻轻撩开,又轻轻落下。
素烛的光被隔在外头,帐内顿时暗了几分。
青黛扑到榻边,俯下身,以袖掩唇,在明姝耳边用气音急道:“娘娘……再忍忍,就这一遭了……”
小燕子踏入帐内,目光触及那张脸的瞬间,膝盖便软了。
她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踏脚边,额头抵着床沿,双肩剧烈地颤抖起来:
“姐姐……我们来送你了……”
紫薇随后跪倒,她比小燕子镇定些,可那镇定也是强撑的,
她膝行到明姝身侧,手指搭上明姝冰凉的手腕。
“姐姐……对不住,你再忍忍……马上就好了。”
她与青黛一左一右,将明姝小心翼翼地扶起。
明姝的身子软得像一滩水,全靠两人架着,那头颅无力地垂在青黛肩窝里,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。
小燕子守在帐幔缝隙处,以袖掩面,用哭声掩盖,实则目光死死盯着外头的动静。
她看见令妃背对着灵床,正在与僧侣低声交谈;看见永琪还跪在那里,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,正以极细微的动作,向他们比了一个“三”——
三息之后,行动。
小燕子心领神会,猛地转过身,扑到灵床边,压低声音急道:“快!尔泰把后窗的守卫引开了,只有三息!”
话音未落,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尔泰在殿角“失手”打翻了铜盆,炭火滚了一地,火星四溅,引得侍卫和老嬷嬷纷纷侧目惊呼:“走水了!快!”
就是这一瞬!
小燕子和紫薇半拖半抱地将明姝挪下灵床,青黛抬着明姝的双脚。
那身子轻得骇人,六个月的双胎,竟只让她沉了这么一点点。
屏风后,净室的窗棂已被永琪提前卸去半扇。
青黛先探出窗,向外张望。
老槐树下,一道玄色身影伫立着,正是柳梦影。
她目光与青黛一触,微微颔首,伸出双臂。
“来!”
小燕子和紫薇合力,将明姝从窗口托了出去。
梦影在窗外接住,双臂一揽,便将那轻得骇人的身子横抱入怀。
她触手所及,尽是嶙峋的骨头,心头大恸,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,她将明姝紧紧箍在怀里,用预先备好的玄色大氅将她裹了个严实,只露出半张青白的脸。
另一边,箫剑从树影中闪出,手中拎着一具早已备好的“替身”,从远处看,身形与明姝一般无二,连那高耸的腹部都用软枕垫出了相似的弧度。
箫剑将那替身从窗口递入,青黛和紫薇接住。
几人对视一眼,在彼此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泪光与决然,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梦影抱着明姝,足尖一点,悄无声息地滑入老槐树浓密的阴影里。箫剑紧随其后,转瞬便没了踪影。
小燕子她们轻手轻脚地将替身安放在灵床上,将白纱帐整理好,覆上白纱
三人迅速退出帐幔,重新跪回灵前。小燕子哭得几乎站不稳,被紫薇半扶半搀着,那泪水却是真的。
青黛垂首立于帐侧,面容哀戚。
“入棺。”
八名身着素服的内监上前,将那具金丝楠木的棺椁缓缓推至灵床前,棺盖开启。
两名老嬷嬷入帐,将那“遗体”缓缓移入棺中。
“盖棺——”
八名内监合力,将那沉重的棺盖缓缓推拢。
“钉棺——”
十二名杠夫手持棺钉,分列两侧。
“叮——”
“叮——”
“叮——”
第三枚、第四枚……
吉安所内,哀乐大作,僧侣的诵经声骤然拔高。
乾隆站在阶前,一身素服,望着那四角垂落的白幡,忽然想起她最后一次对他说的话。
“放臣妾出宫。”
“臣妾不是铁打的,臣妾的心,也是会死的。”
“皇上还是去做那个权衡天下的君王吧。”
他猛地冲前两步,却被太后一把攥住了腕子。
“皇帝!钉棺了!你不能近前!那是阴晦之物,会冲撞龙体!”
“朕不怕冲撞!”乾隆嘶吼,“朕要再看她一眼!朕要再看看她!朕不信她就这么走了!朕不信!她答应过朕……她答应过要活着……她从不食言……她这次也在骗朕……她又在骗朕……”
“皇上!”小路子急忙上前,与太后一左一右架住他,那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娘娘已经走了……您让她安息吧……您这样,娘娘在天上,也不得安宁啊……”
乾隆浑身剧烈地颤抖着,他望着那具棺椁,望着那即将落下的最后一枚棺钉,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:
“明姝——!朕错了——!朕对不起你——!你回来——!你回来啊——!”
“叮——”
第十二枚棺钉,终于落下。
那声音沉闷而决绝,像一道生死的封印,将那具金丝楠木的棺椁,连同里头那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女子,一同钉死在了这紫禁城的阴霾里。
乾隆的嘶吼戛然而止。
他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,整个人僵在阶前,瞳孔涣散,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具棺椁。
那十二枚棺钉,每一枚都像敲在他的骨头上,敲得他血肉模糊,敲得他肝肠寸断,敲得他那颗自以为帝王无情的心,终于碎成了齑粉。
他缓缓滑坐在阶前,低着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,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,只有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砖地上。
太后看着他,看着这个被悲痛碾碎了所有帝王威仪的儿子,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疙瘩,缓缓松开攥着他腕子的手,长叹一声。
“起灵——移往妃园寝——”
哀乐声骤然拔高,十二名杠夫抬起棺椁,脚步整齐而沉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乾隆的心上,碾过他那颗早已碎裂的、血肉模糊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