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间内,茶香袅袅,却驱不散满室沉郁。
梦影反手将门闩扣上,又走到窗边,将两扇雕花木窗推拢,确认每一道缝隙都严丝合缝,这才转身面向众人。
“都坐吧。”
众人依次落座,箫剑被让到上首,他却摆了摆手,拣了靠门边的一张椅子坐下,小燕子挨着紫薇坐了,眼睛却仍滴溜溜地转,时不时瞟向箫剑,又迅速垂下,咬住了下唇。永琪、尔康、尔泰坐在一侧,柳青柳红守在门边,金琐则站在紫薇椅后,垂手敛目。
梦影站在桌首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箫剑身上。
“箫剑,这些是我与姝儿信得过的兄弟姐妹。永琪,五阿哥;尔康、尔泰,福家兄弟;小燕子你知道,是我们在大杂院一起养大的妹妹;紫薇,姝儿的结拜妹妹;柳青柳红,这会宾楼的主人;金琐,紫薇的贴身丫头。”
箫剑抱拳,向众人一礼:“箫剑,见过诸位。”
“客套话免了。”梦影抬手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,“我先告诉你,姝儿这些日子,究竟经历了什么。
我和姝儿逃难到苏州时,乾隆南巡,在苏州茶肆遇见了她。
他见她一面,便生了占有之心,此后一直接近她,想要把她带走。
她本不欲入宫,乾隆也口头应允了,也就是你在苏州见到我们的那两年。
我们以为,总算能安稳到老。
后来在扬州,姝儿性命攸关,为求一线生机,不得已随驾入京,封为宸妃。
入宫后,皇后嫉恨,处处刁难,那时乾隆心中还算有姝儿的,姝儿也不算难过。
不曾想,那皇后勾结太医张德,以‘逆脉九转’制造她假孕之象,欲置她于死地。她察觉后,将计就计,服用断红丸,在冀州为乾隆挡刺客一刀,借势‘流产’,才破了那死局。”
“她挡刀?!”箫剑猛地攥紧了膝上的剑鞘,指节泛出青白,“她那个身子骨,风吹一吹都要晃三晃,怎么挡得住刀?!那刀是冲着她去的,还是冲着皇帝?!”
“是冲着皇帝去的。可她扑上去了。
那人被鲜血浸透,好在那断红丸能护住心脉,只是过程十分痛苦,回宫后,便封为贵妃,她以为,总算能喘口气了。”
再到后来,太后回宫,乾隆就屡次冷落她,让她受委屈。
不曾想姝儿又有了身孕,这次是真的。
太后大喜,想护着这个孩子,亲自看管皇后。
前些日子,乾隆寿诞,皇后解禁,巫蛊之祸起。皇后以布娃娃栽赃紫薇、小燕子,姝儿下跪求情,被皇后言语相激,又被乾隆疑心、禁足,她急怒攻心,动了胎气,见红了。胡太医说……险些一尸三命。”
箫剑猛地站起身,他瞪着梦影,眼底烧着两簇猩红的火:“那皇帝呢?!他就这样看着?!他就这样让她跪着?!让她血流不止?!”
永琪缓缓开口:
“他看着。他看着她跪,看着她流血,看着她倒下。
然后……他封了承乾宫,禁了她的足,不许任何人探视。
直到晴儿拿出雪缎的证据,他才松了口,可也只是暂缓。他连一句‘对不起’,都说不出口。”
尔康、尔泰沉默地点头,那眼底是同样的沉痛与愤怒。
梦影继续说道:
“她如今躺在承乾宫,卧床静养,直至分娩。
太医下了死令,不得下地,不得见客,不得有丝毫情绪波动。
她现在不哭不闹也不说话,我上次扮作萨满法师进去看她,她整个人都瘦脱了形,只剩一把骨头,和一肚子……撑着她最后一口气的孩子。
我曾给鬼手张去信。鬼手张说,孕妇孕中郁结于心,对身体有极大的伤害。姝儿现在不仅仅是心里有问题,她的身体也会出问题的。
他说,若是再不解开她的心结,再不调理,别说等到生产,她恐怕……不久就要撒手人寰了。”
“什么?!”这一次,是满室的惊呼。
小燕子猛地捂住嘴,眼眶瞬间红了;紫薇手中的帕子飘落在地,脸色惨白如纸;柳红别过脸去,肩膀剧烈地颤抖;柳青一拳砸在门框上,指节渗出血丝。
“所以你要和我们说的大事,”永琪缓缓站起身,声音发颤,“就是这个?”
“是,鬼手张给了假死药。我上次已经留给姝儿了,分两次服用,间隔三日。
第一次,脉象渐弱,面色发青,呈子痫之状;第二次,气息全无,脉息俱断,形同死人。
但内里生机未绝,十五日之内,以还魂丹灌服,便可回阳。”
雅间内死寂一片。
尔康率先打破沉默:“十五日,应该够用了。”
永琪点了点头,负手踱了两步:
“尔康说的没错,宫中妃嫔病危弥留之际,按例是必须移出紫禁城的。
若是受宠之人,或可破例在宫中停灵,但死后也要赶紧移到吉安所,吉安所就在神武门外东北方向。
六个时辰以内进行小殓,整理遗容,穿寿衣移到灵床上,死者子女和贴身宫女开始哭丧。
第三日,就要进行大殓,吉日一到就要入棺。
这期间,按理来讲皇上都不能来的,我们可以趁着第三日入棺之前,把她替换出来。”
“那万一皇上十分惦记明姝姐姐呢?”紫薇颤声问。
“就算再怎么惦记,还有老佛爷呢。”永琪冷笑一声,“她可是信佛的人,对于这些阴晦之事,肯定是极其避讳的,肯定会看住皇上。
就算看不住,皇上总不能把死者上面盖着的衾单掀掉吧?
呵,皇上可是一直都很听老佛爷的话的,怎么忍心为了一个女人,伤了自己母亲的心呢?等他来了,棺材都钉好了。”
“如果那几天没有找到机会也没关系,”尔泰接口道,“棺椁在吉安所停灵三到十二天,择吉日会将棺椁移至宫外,等待入葬妃园寝。这期间,也有可操作的空间。”
尔康点点头说:“吉安所会派专人十二个时辰看守棺椁,我会和阿玛商量,到时候让我和尔泰我们两个去看守,应该也是可以的。”
尔泰想到什么,抬眸看向小燕子和紫薇:“那……到时候就由小燕子和紫薇去哭丧?明姝没有子女,关系好的庶子……她们应该也算吧。”
永琪缓缓点了点头:“按宗室礼制,庶子可代为哭丧。我与小燕子,紫薇名分上都算得过去。
所以,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这‘十五日’,变成她真正的生路。”
梦影看向箫剑:“箫剑,原本并没有想让你参与进来。
这是杀头的大罪,只是明姝如今的情况不能出任何差错,我是怕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,才会找你来做帮手,多一个人,多一份力量,也多一条……退路。”
箫剑闻言,忽然笑了:
“说这些客气的做什么?咱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。你和明姝都是我好友,别说把明姝偷出宫,就是把那皇帝打一顿,我箫剑也陪你们走一遭。”
梦影看着这一屋子的人,看着这些或高贵或卑微、或文弱或强悍的身影,在这间昏暗的雅室里,为了同一个女子,将身家性命都押上了赌桌,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“好,我们立即开始准备着,我估计姝儿也就这几日就会服用了,待她‘死’后,我们就开始行动。”